1911 年 4 月,廣州黃花崗起義失敗後,載恩與亓家兄弟護送黃醒潛往香港療傷,亓家兄弟身被數創,黃醒右手食指、中指被打斷,也就載恩還算是個囫圇人。
三人逃到香港後,為躲避清廷追捕,又逃往新加坡。
孫文清一直在歐美各國奔走,他在嘗試與美國政界接觸,希望獲得對中國革命的支援。但很明顯,西奧多和塔夫脫正在短兵相接,西奧多在黑水會議的幫助下,把美國政壇攪和的天翻地覆!
孫文清甚至聯絡不上芬恩,因為芬恩和亞瑟幾人都在全力保證西奧多的人身安全,他們的行蹤是全程保密的!
保守派和大企業勢力徹底瘋了,黑水安保的隊員已經出現傷亡了!
1911年夏的成都,烈日如熔爐般炙烤著大地,空氣裡瀰漫著塵土和汗水的酸腐味。府衙門前,一個木製站籠立在石階旁,籠中關押著鐵路工人林三德。他的雙手被鐵鏈鎖在柵欄上,後背的粗布衫早已破爛不堪,露出道道鞭痕和烙鐵留下的焦黑印記。血跡在木柵上乾涸成黑褐色的斑塊,像一幅殘酷的畫卷,吸引著圍觀人群的目光。十六歲的林啟明擠在人群最前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不敢眨眼,生怕錯過父親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衙役手持燒紅的鐵鉗,獰笑著逼近站籠。鐵路是四川人的命...林三德嘶啞地喊出聲,聲音像砂紙摩擦般粗糙。話音未落,鞭子呼嘯著抽在他背上,皮開肉綻的聲響淹沒在人群的驚呼中。林啟明渾身一顫,胃裡翻江倒海,卻強迫自己站直。他看見父親的眼神——那雙曾教他識字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卻依然倔強地望向遠方。汗水順著林啟明的額角滑落,混著淚水滴在衣襟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夜幕降臨,人群散去,只剩下巡邏清兵的腳步聲在街頭回蕩。林啟明躲在府衙後巷的陰影裡,等最後一隊兵丁走遠,才貓腰鑽出。他撬開站籠的鎖鏈,將奄奄一息的父親揹回破敗的家中。油燈搖曳,映著林三德蠟黃的臉。明兒...父親的聲音微弱如遊絲,顫抖的手從懷中掏出一面旗幟。布面浸透暗紅血跡,中央繡著二字。這血旗...要插到北京城去!林三德說完,瞳孔驟然放大,手臂無力垂下。窗外,馬蹄聲由遠及近,火把的光亮刺破黑暗——清兵正在挨家挨戶搜捕保路同志會成員。林啟明攥緊血旗,布料上的血腥味衝入鼻腔,他深吸一口氣,將旗幟塞進衣襟,翻身躍出後窗,消失在夜色中。
長江的濁浪拍打著運煤船鏽蝕的船舷,發出沉悶的轟響。林啟明蜷縮在煤堆的陰影裡,臉上刻意抹著煤灰,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父親的血旗被他縫進夾襖內襯,緊貼著心口,每一次心跳都震得那團浸血的棉布微微發燙。船身隨著浪頭搖晃,煤渣簌簌滾落,沾滿他襤褸的衣衫。離開成都府已三日,白日裡他像耗子般藏在最底層的貨艙,夜晚才敢溜上甲板,就著江水啃食硬如石塊的窩頭。江風裹挾著水汽,吹不散他鼻腔裡殘留的血腥味——那是父親的血,也是站籠木柵上乾涸的印記。
“宜昌碼頭!宜昌碼頭靠岸卸煤!”船老大的吆喝穿透晨霧。林啟明一個激靈,將身子埋得更低,透過煤塊的縫隙向外窺視。岸上人影幢幢,黑壓壓一片,竟比成都府衙門前聚集的人還多。無數手臂高舉著白布條幅,上面墨汁淋漓地寫著“川漢鐵路,川人自辦!”“誓死保路權!”呼喊聲浪一陣高過一陣,撞擊著江岸。他的心猛地揪緊,彷彿又看見父親在站籠裡嘶喊的模樣。
突然,一聲淒厲的汽笛撕裂長空,蓋過了所有呼喊。江心一艘懸掛黃龍旗的炮艦,黑洞洞的炮口緩緩轉動,對準了碼頭攢動的人群。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緊接著,炮口噴出刺目的火光!
“轟——!”
第一發炮彈落在碼頭石階上,碎石和斷肢沖天而起。人群的驚叫瞬間轉為絕望的哀嚎。第二發、第三發炮彈接踵而至,爆炸的火光吞噬著人影,濃煙裹挾著血腥氣直衝雲霄。鵝卵石灘被染成刺目的猩紅,江水卷著浮屍和殘破的條幅,翻湧著令人作嘔的暗紅。
林啟明渾身血液都衝上了頭頂。他看見一個穿青布長衫的身影在爆炸的氣浪中踉蹌幾步,左肩猛地炸開一團血霧,隨即像斷線的木偶般栽倒在冰冷的鵝卵石上。那人掙扎著想爬起,卻被混亂奔逃的人群踩踏,一隻官靴狠狠踏過他血肉模糊的肩膀。
沒有半分猶豫,林啟明縱身躍過船舷,冰冷的江水瞬間沒頂,刺骨的寒意讓他幾乎窒息。他奮力划水,逆著四散奔逃的人流,拼命向岸邊游去。漂浮的雜物和屍體不斷撞擊著他,一隻腫脹的手擦過他的臉頰。他咬緊牙關,目光死死鎖住那個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終於觸到岸邊,他連滾帶爬撲到那人身邊。長衫已被血浸透大半,左肩處一個猙獰的窟窿,隱約可見森森白骨。男人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撐住!”林啟明嘶啞地低吼,一把撕下自己本就破爛的衣襟下襬。江水冰冷,他的手指凍得僵硬麻木,幾乎不聽使喚。他胡亂地將布條纏繞在男人肩上,試圖堵住那汩汩冒血的傷口。布條瞬間被染透,溫熱的血順著他的指縫流下。
“清兵…清兵過來了!”岸上有人尖叫。
林啟明猛地抬頭,只見一隊端著步槍的清兵正推開混亂的人群,殺氣騰騰地朝這邊搜尋而來。他咬緊牙關,俯身將男人沉重的身體背起。傷者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滾燙的血立刻浸溼了林啟明的後背。他踉蹌著衝進碼頭旁一條堆滿貨箱和垃圾的狹窄小巷,身後傳來清兵兇狠的呵斥和拉動槍栓的咔噠聲。
七拐八繞,不知穿過多少條瀰漫著魚腥和腐臭的陋巷,直到確認甩掉了追兵,林啟明才敢停下,靠著一堵斑駁的磚牆大口喘息。背上的男人氣息微弱,幾乎感覺不到心跳。
“水…”男人乾裂的嘴唇翕動,發出蚊蚋般的聲音。
林啟明環顧四周,發現牆角一個破瓦罐裡積著些渾濁的雨水。他小心地捧起一點,湊到男人嘴邊。幾滴髒水滑入喉嚨,男人艱難地吞嚥了一下,眼皮顫動,終於勉強睜開一條縫。那是一雙佈滿血絲卻異常清亮的眼睛,即使在劇痛和虛弱中,依然透著一種林啟明從未見過的銳利與堅定。
“多…多謝小兄弟…”男人氣若游絲,每說一個字都牽動傷口,疼得眉頭緊鎖,“在下…趙聲…”
“趙先生,你別說話!”林啟明急忙按住他想掙扎起身的動作,“你傷得很重!”
趙聲喘息片刻,目光落在林啟明沾滿血汙和煤灰的臉上,又掃過他襤褸衣衫下隱約透出的、被江水浸溼後緊貼身體的夾襖輪廓——那裡似乎藏著甚麼硬物。
“小兄弟…不是本地人?”趙聲的聲音依舊微弱,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林啟明心頭一緊,沒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按住他流血的肩膀。趙聲似乎明白了甚麼,不再追問,只是艱難地抬起未受傷的右手,指了指江對岸的方向:“漢口…法租界…同仁裡…十三號閣樓…鑰匙…在門框第三塊磚下…”他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息,“去找…孫武…告訴他…趙聲…栽了…清狗的炮…太狠…”
“我送你去!”林啟明斬釘截鐵。
趙聲卻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不…別管我…他們…在抓我…你帶著我…誰也走不了…”他急促地喘息著,眼中閃過一絲急切,“聽我說…武昌…新軍裡…有我們的同志…很多…很多同志…去找他們…革命…需要…火種…”
武昌!新軍!這兩個詞像閃電劈入林啟明腦海。父親臨終前嘶喊的“北京城”,與眼前這位瀕死之人指引的“武昌新軍”,冥冥中似乎連成了一條灼熱的線。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面血旗隔著溼冷的夾襖,傳來微弱卻執著的暖意。
“可是你…”
“快走!”趙聲猛地將他推開,牽動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額上冷汗涔涔,“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記住…同仁裡…十三號…孫武…”他閉上眼,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遠處巷口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和清兵粗魯的喝罵。林啟明看著趙聲慘白如紙的臉和肩上那觸目驚心的傷口,狠狠一跺腳,將趙聲往牆角一堆廢棄的草蓆和破麻袋裡藏了藏,低聲道:“趙先生,你撐住!我找到地方,立刻帶人來救你!”說完,他貓著腰,像狸貓般敏捷地消失在迷宮般的小巷深處。
靠著趙聲模糊的指引和一路心驚膽戰的打聽,林啟明終於在天黑前混進了漢口的法租界。與外面清兵橫行的混亂相比,這裡彷彿另一個世界。街道相對整潔,巡捕穿著筆挺的制服在路口踱步,偶爾有洋人的馬車駛過。他避開大路,在昏暗的弄堂裡穿行,終於找到了“同仁裡”——一條狹窄破舊、瀰漫著廉價脂粉和油煙味的小巷。
十三號是一棟歪斜的木板樓。他警惕地觀察四周,確認無人注意,才踮起腳尖,摸索著門框上方第三塊鬆動的磚頭。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金屬物件——一把黃銅鑰匙。他迅速開啟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閃身進去,反手鎖好。
閣樓低矮、狹小,僅有一扇窄窗對著外面昏暗的天光。空氣中漂浮著灰塵和舊紙張的味道。藉著窗外透入的微光,林啟明看到角落裡一張破木床,一張缺腿的桌子,牆上掛著半幅泛黃的地圖。他摸索著找到半截蠟燭點燃,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斗室。
安頓下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處理自己身上的傷口和溼透的衣服。江水的浸泡和一路奔逃的擦碰,讓他身上也添了不少淤青和劃痕。他脫下溼冷的夾襖,小心翼翼地拆開內襯的縫線,取出那面血旗。布面被江水浸溼,血跡暈染開來,但“保路”兩個墨字依舊清晰,像兩簇不肯熄滅的火焰。他將血旗仔細攤在桌上晾乾,然後撕下相對乾淨的裡衣布條,為自己手臂上一道較深的劃傷進行包紮。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林啟明渾身一僵,吹滅蠟燭,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窗邊向下窺視。只見兩個穿著黑色制服、頭戴平頂帽的法租界巡捕正站在十三號門前,用力拍打著門板,嘴裡嘰裡咕嚕地說著聽不懂的法語,神情頗為不耐。
林啟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窗框。巡捕拍打了一陣,見無人應答,又抬頭狐疑地看了看緊閉的閣樓窗戶,互相嘀咕了幾句,終於轉身離開,腳步聲消失在巷口。
他長長吁出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重新點燃蠟燭,昏黃的光線下,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麵攤開的血旗上。布面上的血跡在燭光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褐紅色,彷彿凝固的火焰。父親臨終的囑託在耳邊迴響:“這血旗…要插到北京城去!”而趙聲虛弱卻堅定的聲音也交織進來:“武昌新軍裡…有我們的同志…”
他走到窄窗前,推開一條縫隙。江風帶著水汽湧入,吹動他額前汗溼的碎髮。隔江望去,武昌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幾點稀疏的燈火點綴其間,像沉睡巨獸的眼睛。那座城裡,有趙聲所說的同志,有可以燎原的星火。
“武昌…”林啟明摩挲著血旗粗糙的布面,低聲自語,眼中最後一絲迷茫被一種近乎執拗的火焰取代,“我該去那裡。”他將血旗緊緊按在心口,彷彿要將那份沉甸甸的使命和滾燙的期望,一同烙進自己的骨血裡。閣樓下,巡捕的哨音再次隱約傳來,提醒著他此刻的危機四伏,也預示著前路的荊棘密佈。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長江的濁浪在他身後翻湧,而前方,是必須踏上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