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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第254章 碧血黃花

1911年春,香港上環德輔道旁的一棟三層洋樓,門窗終日掩著厚重的黑呢窗簾,只在午後三點的陽光斜照時,才會從窗簾縫隙漏進幾縷微光,勉強驅散室內嗆人的菸草味與油墨氣息。這裡是同盟會香港統籌部的秘密據點,也是攪動華南革命風雲的核心樞紐——黃醒剛用粗布擦完手上的墨跡,指節還沾著草擬計劃時蹭到的藍黑顏料,轉身就撞上了匆匆推門而入的載恩。

“槍械的事有眉目了?”黃醒的聲音帶著湖南口音,低沉卻有力量,眼角的紅血絲昭示著連日不眠的疲憊。他身上那件半舊的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卻彆著一把磨得發亮的手槍,那是華僑捐贈的比利時左輪,是統籌部為數不多的“硬傢伙”。

載恩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將藏在帆布包裡的電報拍在八仙桌上,紙張因急促的奔跑微微發顫:“南洋那邊的貨被截了一批,荷蘭殖民當局查得嚴,陳嘉庚先生湊的二十箱步槍,只過來了八箱,還得走水路繞到澳門再轉廣州,最少耽誤三天。”他說著扯下脖子上的圍巾,露出頸間因往返港粵奔波留下的淺淡擦傷——作為美洲洪門大路元帥芬恩的義弟,載恩受大哥所託駐守香港,專責對接美國洪門,接收轉運物資。芬恩身為美洲洪門大路元帥,將萊莫恩至新奧斯丁五州洪門整合成一個堂口,堂號碧血,各類槍械炸藥從他的軍火公司源源不斷流出,全靠碧血堂統籌、致公堂、除暴堂各地分堂協助轉運,其中舊金山由司五爺的除暴堂牽頭負責物資集結,可這條跨洋路線卻步步殺機:海路要避開殖民當局巡邏艦與清廷水師的聯合稽查,內河需闖過清軍哨卡,沿途還得提防清廷密探與敵對幫派的伏擊,每一批物資都得用碧血堂及各分堂弟兄的命去填。

八仙桌旁的趙聲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這位統籌部副部長身著新軍制服,肩章上的星徽被刻意磨去,眉宇間滿是軍人的凌厲:“三天?咱們定的四月十六日發難,再耽誤下去,新軍裡聯絡好的弟兄們就要露馬腳了!”桌案上攤著廣州城防圖,用紅筆圈出的十處進攻據點密密麻麻,從兩廣總督署到水師行臺,每一處都標註著兵力部署,那是數百人浴血的藍圖。

載恩俯身看著地圖,指尖點在“小東營”的位置:“我在澳門有個舊相識,是葡萄牙人的船工,能走內河偷渡避開水師巡查。只是剩下的槍械缺口,得靠本地會黨湊一湊了。”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物資的事,大哥已下令,由舊金山司五爺的除暴堂集結了一批手槍和炸藥,走太平洋航線繞到越南海防,再轉陸路進香港,明天就能到。亓祥福、亓祥坤兩位紅棍已經在香港外圍接應了,只是這一路兇險得很,除暴堂的弟兄已經摺了兩個,後續運進廣州,還得靠兩位紅棍帶著碧血堂弟子趟條安全路線。”

黃醒眼中閃過一絲暖意,伸手拍了拍載恩的肩膀。這幾個月來,海外華僑的支援如涓涓細流匯成江海——芬恩以美洲洪門大路元帥之尊,傾全力相助,各類精良槍械、烈性炸藥從他的軍火庫源源不斷流出,由碧血堂統籌排程,舊金山司五爺的除暴堂負責美洲段物資集結與啟運,再由碧血堂弟子跨洋轉運。弟兄們悍不畏死,冒著殺頭的風險將物資藏在貨輪夾層、鴉片煙箱甚至棺木中,跨洋越海避開層層盤查,不少人在途中被清廷密探抓捕,寧死不吐半個字,最終曝屍荒野。載恩在香港四處周旋,一邊對接亓氏兄弟與轉運來的物資,一邊聯絡本地勢力接應,把每一批來之不易的軍火都妥善藏匿,再設法分批送進廣州。統籌部下設的排程課、儲備課、交通課日夜運轉,聯絡新軍、策反防營、運輸軍火,每一項工作都在刀光劍影中推進,每一個參與者都抱著“捨生取義”的決心。

“選鋒隊的弟兄們都到齊了嗎?”黃醒問道。所謂“選鋒”,便是敢死隊員,從數千名革命黨人中篩選出的八百精英,個個身經百戰或身懷絕技,有槍法精準的會黨首領,有精通爆破的留學生,還有棄筆從戎的書生。他們被分成十隊,對應十路進攻路線,約定在四月十六日凌晨同時發難,一舉拿下廣州。

趙聲點點頭,遞過一份名冊:“都在廣州城外的隱秘據點待命,每人配發一把短槍、一把匕首,還有足夠三天的乾糧。只是新軍第三標那邊出了點小麻煩,標統最近查得緊,有兩個聯絡兵被抓了,好在沒供出核心計劃。”

載恩心裡一緊。他上週剛親自押著一批短槍繞路澳門送進廣州,深知李準的巡防營盤查之嚴,街頭四處都是巡查士兵,城門處連挑著菜筐的農夫都要仔細搜查,稍有不慎物資就會被截、人員就會暴露。“我去一趟廣州,”他主動請纓,“把槍械延誤的訊息帶給弟兄們,順便看看能不能打通李準手下的關節——我認識他的一個護兵,也是華僑子弟,或許能說動他倒戈。另外,我得再對接下本地會黨,看看他們湊的舊槍能不能儘快送到據點,也好補上缺口。”

黃醒沉吟片刻,同意了他的請求,同時叮囑道:“務必小心,溫生才那邊最近情緒很不穩定,總說要‘先除賊首,再舉大事’,你順便勸勸他,切勿單獨行動。物資運輸的事也別勉強,芬恩那邊籌來的援助雖足,可咱們也不能因貪多冒進壞了全域性。”載恩應聲記下,當晚便喬裝成貨商,混在前往廣州的客輪上,誰也沒有想到,這場看似周密的計劃,會在幾天後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刺殺徹底打亂。

四月八日的廣州,春光明媚,卻透著一股壓抑的緊張。載恩剛在城西的茶館和新軍護兵接上頭,就聽見街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清脆的槍聲,人群尖叫著四處逃竄。他心頭一沉,撥開慌亂的人群往前跑,只見督署門前圍滿了清軍,地上躺著一具官服屍體,胸前的補子染滿鮮血,正是廣州將軍孚琦。

“是溫先生乾的!”一個穿短打的會黨弟兄拉著載恩躲進巷口,聲音發顫,“溫先生今早揣著一把手槍,在諮議局門口等孚琦,抬手就打了三槍,當場把人打死了!現在清軍全城戒嚴,城門關了,大街小巷都在搜人!”

載恩只覺得頭皮發麻。溫生才是選鋒隊的骨幹,勇猛過人卻性格執拗,此前多次提議刺殺清廷高官,都被黃醒以“擾亂起義計劃”駁回,沒想到他竟真的單獨行動。他立刻轉身往小東營據點跑,沿途看到清軍士兵挨家挨戶搜查,刀槍林立,原本勉強維繫的物資運輸隱秘通道也被打亂,後續要把大哥芬恩託碧血堂送來的槍械、炸藥送進來,只會難上加難——亓祥福、亓祥坤兩位紅棍剛趟開的內河路線怕是要作廢,又得重新冒險開闢新通道,原本熱鬧的廣州城瞬間變成了一座牢籠。

據點內早已亂作一團,黃醒、趙聲正對著電報急得團團轉。溫生才刺殺孚琦後,清廷震怒,兩廣總督張鳴岐下令全城戒嚴,新軍被限制在軍營內不得外出,防營的巡邏密度增加了三倍,連會黨聯絡的暗號都被清軍截獲了幾處。更糟糕的是,載恩聯絡的澳門船工傳來訊息,剩餘的槍械被清軍水師攔下,根本無法運進廣州。

“計劃必須延期,還要縮編路線。”黃醒一拳砸在桌案上,藍圖上的紅筆印記被震得暈開,“十路進攻太分散,現在清軍戒備森嚴,咱們的人根本無法集結,只能集中兵力,分四路進攻,先拿下總督署,再策反新軍響應。”

趙聲皺著眉反駁:“可是選鋒隊的弟兄們已經做好了準備,不少人連遺書都寫好了,延期會不會動搖軍心?而且槍械缺口太大,八百人選鋒只能縮編到兩百人左右,根本不夠用。”

載恩沉默著從揹包裡掏出一把自制的爆破裝置——那是他用洋酒瓶子改裝的炸彈,裡面裝滿了火藥和鐵屑,是他為應對物資短缺提前準備的後手:“我能再趕製一批炸彈,雖然威力不如正規炸藥,但近距離作戰足夠了。另外,我可以聯絡廣州城裡的華僑機械作坊,讓他們幫忙修配會黨湊來的舊槍,儘量補足武器缺口。”他頓了頓,語氣凝重地看向黃醒,“只是現在全城戒嚴,大哥芬恩那邊讓司五爺除暴堂送來的第二批物資剛到香港碼頭,亓祥福、亓祥坤正帶著碧血堂弟子跟清廷密探周旋,沒法及時送進來,咱們手裡的物資越耗越少,弟兄們要面對的風險,會比之前大得多。”

黃醒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堅定:“革命本就沒有退路。通知下去,起義延期至四月二十七日下午五點半,以小東營為指揮部,黃醒率第一路攻總督署,趙聲率第二路攻水師行臺,陳炯明率第三路攻督練公所,胡毅生率第四路守南大門,每路五十人,拼死一戰!”

接下來的幾天,廣州城陷入了詭異的平靜。清軍的搜查依舊嚴密,街頭隨處可見荷槍實彈計程車兵,而革命黨人則在隱秘的據點里加緊準備——載恩帶著幾個精通機械的留學生日夜趕製炸彈,手指被火藥灼傷也渾然不覺,同時還頻繁透過暗號聯絡香港的碧血堂弟兄。傍晚時分,碧血堂紅棍亓祥福終於送來訊息,他肩頭纏著滲血的繃帶,腰間鋼刀還沾著未乾的血漬,遞來一枚染著暗紅血漬的除暴堂腰牌,那是舊金山除暴堂護送隊頭領的信物。“載恩兄弟,這批貨總算到了,可代價太大了。”亓祥福聲音沙啞,眼底滿是疲憊與悲憤,“在越南海防外海的小漁村補給時,咱們被清廷密探盯上,引來水師炮艇圍剿。司五爺除暴堂的弟兄們把芬恩元帥的炸藥和手槍藏在漁船底的夾層裡,分三艘船突圍,頭領帶著兩艘船引開水師,我和剩下五個弟兄乘小船繞路。水師的炮彈炸翻了咱們兩艘船,除暴堂的頭領和十幾個弟兄要麼被炸得屍骨無存,要麼跳海後被亂槍打死。我弟祥坤在香港沿岸接應,剛解決了幾個追蹤的密探,現在正帶著碧血堂弟子把物資往隱秘據點轉移。”載恩捏著那枚冰冷的腰牌,指腹撫過上面鐫刻的“除暴”二字,心頭沉甸甸的——這枚腰牌背後,是十幾個鮮活的除暴堂弟兄,是大哥芬恩這位大路元帥坐鎮聖丹尼斯統籌、司五爺傾力排程的心血,更是革命的希望。這批物資是芬恩特意調配、除暴堂冒死啟運的烈性炸藥和左輪手槍,本是為起義添上最鋒利的刀刃,卻讓弟兄們付出了慘痛代價。另一邊,喻培倫揹著裝滿炸藥的藤筐,在城裡的街巷穿梭,勘察爆破點位,他的哥哥喻培棣勸他注意安全,他卻笑著說:“能為革命捐軀,是我的榮幸。”林覺民則在燈下寫下兩封絕筆信,一筆一劃都飽含對家人的眷戀,卻在信的末尾寫下“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顧汝也”,寫完後將信藏在衣領裡,轉身投入到戰術演練中。

四月二十七日下午,廣州城的夕陽被雲層遮蔽,光線昏暗得如同黃昏。小東營據點內,一百三十餘名敢死隊員整齊列隊,每個人都頭扎白布,腰束皮帶,手裡握著槍或炸彈,臉上沒有絲毫懼色。黃醒身著黑色短打,腰間別著兩把手槍,站在隊伍最前面,聲音洪亮地喊道:“弟兄們,今日一戰,是為了推翻滿清暴政,為了天下蒼生,為了子孫後代!哪怕只剩一人,也要往前衝!”

“衝啊!”隊員們齊聲吶喊,聲音震得屋頂的瓦片微微作響。載恩站在隊伍中間,身旁是喻培倫和林覺民,喻培倫的藤筐裡裝滿了炸彈,林覺民則握著一把修配過的舊步槍,眼神堅定。載恩腰間除了短槍,還揣著一枚大哥芬恩從美國寄來的銅製徽章,那是大哥對他的囑託,也是他堅守的信念。下午五點半,黃醒一聲令下,隊伍如同猛虎下山,從小東營出發,沿著巷道直奔兩廣總督署。

街道上的清軍猝不及防,被敢死隊員打得節節敗退。載恩抬手一槍,擊中了一名清軍士兵的肩膀,士兵慘叫著倒下,他順勢奪過對方的步槍,把自己的槍遞給身邊一個沒有武器的年輕隊員——這把槍比會黨湊的舊槍精良得多,是他冒著風險從香港運進來的,本想留著突圍時用,此刻卻毫不猶豫地分給了戰友。喻培倫則衝到總督署的圍牆外,點燃炸彈引線,猛地扔了過去,“轟隆”一聲巨響,圍牆被炸出一個缺口,碎石飛濺中,隊員們順著缺口衝了進去。

總督署內一片混亂,官員們尖叫著四處逃竄,清軍衛兵負隅頑抗,與敢死隊員展開激烈槍戰。載恩跟著黃醒衝進大堂,只見案几上還放著張鳴岐的茶杯,茶水尚溫,顯然是剛逃走不久。“追!”黃醒怒吼一聲,帶著隊員們往後院衝,卻發現後門早已開啟,張鳴岐已經帶著衛兵逃到了水師行臺,與李準的巡防營匯合。

就在這時,壞訊息接連傳來——趙聲率領的第二路隊伍被清軍攔截在半路,無法按時抵達;陳炯明的第三路隊伍遲遲沒有發動進攻,據說是因為害怕清軍兵力太強,臨陣退縮;胡毅生的第四路隊伍也因聯絡中斷,未能守住南大門。黃醒部瞬間陷入了孤軍奮戰的境地,清軍從四面八方湧來,將總督署團團圍住。

“突圍!往巷子裡撤!”黃醒當機立斷,帶著隊員們從總督署後門衝出,轉入縱橫交錯的窄巷。巷戰瞬間撕裂了廣州的暮色,槍聲、炸彈爆炸聲、刀刃入肉的悶響與瀕死者的哀嚎絞纏在一起,濃稠的血腥味混著火藥的焦糊氣,順著巷弄的風往鼻腔裡鑽,嗆得人喘不過氣。載恩的左臂被流彈撕開一道三寸長的口子,皮肉外翻著,暗紅的鮮血瞬間浸透粗布衣袖,順著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點點血花。他咬著牙扯下衣襟草草包紮,繃帶很快就被血浸得發脹,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傷口劇痛。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猛地轉身,將一顆自製炸彈狠狠砸向巷口,“轟隆”一聲巨響,碎石裹挾著清軍的殘肢飛濺,最前排計程車兵被炸得身首分離,頭顱滾到牆角,眼睛還圓睜著,血順著脖頸斷口汩汩湧出,在地面匯成小流。載恩踩著溼滑的血路往前衝,腳下不時踢到戰友或敵人的屍體,有的軀體被炸得殘缺不全,內臟黏在斑駁的牆面上,有的還在微微抽搐,手指徒勞地抓撓著地面。他摸了摸懷裡的銅徽章,冰涼的金屬被胸口的體溫焐熱,又沾染上手臂滲出的血漬,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必須活下去,不能讓這些用命換來的突圍機會白費,更不能辜負大哥芬恩跨洋送來的援助與囑託。

喻培倫主動站在巷口斷後,藤筐裡的炸彈一顆顆被點燃丟擲,每一次爆炸都能掀起一片血霧。一顆子彈突然擊穿他的左腿,彈頭帶著滾燙的力道鑽進骨頭,他悶哼一聲跪倒在地,褲管瞬間被鮮血浸透,暗紅的血順著褲腳漫出來,在身下積成一灘。他咬著牙撐著牆壁想要站起,左腿卻已不聽使喚,只能順勢坐在屍體堆上,繼續摸索筐裡的炸彈。清軍見他受傷,蜂擁著往前衝,他眼底閃過決絕,點燃一顆引線更長的炸彈,等敵人靠近到三丈遠時,猛地將炸彈擲了出去。爆炸的氣浪將他掀得向後一仰,身上濺滿了敵人的血肉,左腿的傷口被震得劇痛,血沫從嘴角溢位。他抹了把臉上的血汙,又抓起一顆炸彈,指尖因失血過多而微微顫抖,卻依舊精準地點燃引線。就在這時,一顆冷槍擊中了他的胸口,彈頭穿透胸腔,帶出一串血珠。他低頭看著胸口湧出的鮮血,緩緩抬起頭,目光死死盯著逼近的清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炸彈扔出去,隨後重重倒在血泊中。藤筐裡剩餘的炸彈被餘溫引燃,二次爆炸將巷口炸得一片狼藉,血肉與碎石黏在牆上,久久不散,那處曾經的斷後陣地,成了他用生命築起的最後一道屏障。

林覺民帶著幾名隊員守在拐角,步槍子彈很快耗盡,他乾脆扔掉槍,拔出腰間的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一名清軍士兵揮刀砍來,他側身躲過,匕首順勢刺入對方的小腹,手腕一轉,帶出溫熱的內臟。士兵慘叫著倒下,身後又衝上來兩人,一左一右夾擊。林覺民左臂被刀砍中,肩胛處的皮肉翻卷,鮮血噴湧而出,他卻渾然不覺,反手將匕首插進左側士兵的喉嚨,又用右臂死死抱住右側士兵的脖頸,任由對方的刀一次次刺進自己的後背。刀身攪動著血肉,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可他抱得越來越緊,直到對方失去掙扎的力氣,兩人一同倒在地上。他艱難地撐起上半身,嘴角溢著血沫,伸手摸向衣領裡的絕筆信,指尖顫抖著撫過信紙,腦海裡閃過家人的模樣,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容。這時,又一名清軍舉槍對準了他,子彈穿透他的胸膛,他猛地一顫,雙手緊緊攥著絕筆信,緩緩閉上了眼睛,鮮血順著他的髮絲滴落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也暈開了他對家國與愛人的執念。

載恩跟著黃醒一路突圍,沿途的景象觸目驚心。一名年輕隊員被流彈擊中大腿,摔倒在地,來不及呼救就被衝上來的清軍亂刀砍死,頭顱滾到載恩腳邊,眼睛還殘留著驚恐與不甘;另一名隊員被炸斷了右臂,僅剩的左臂還死死扣著扳機,子彈打光後,他毅然拉響了身上的炸藥,與圍上來的清軍同歸於盡,血肉碎片濺了載恩一身,滾燙而黏膩。黃醒的右手被炮彈炸得血肉模糊,食指和中指幾乎被炸斷,僅靠一點皮肉連著,鮮血順著槍柄往下淌,在握槍的指縫間凝結成暗紅的血痂,可他依舊握著槍,每一次扣動扳機都帶著咬牙切齒的狠勁,聲音沙啞地指揮著隊員們避開清軍的火力點。載恩一邊用短槍還擊,一邊扶著受傷的戰友,懷裡的彈藥所剩無幾,每一發子彈都要精準命中目標——他清楚地記得,這些彈藥是大哥芬恩以美洲洪門大路元帥之名,從聖丹尼斯碧血堂總堂調配,由舊金山司五爺的除暴堂弟兄集結啟運,再由碧血堂弟子冒著生命危險藏在貨輪夾層裡跨洋轉運,亓氏兄弟帶著堂口弟兄沿途護送,每一發都浸透著除暴堂與碧血堂弟兄的鮮血,更承載著革命的希望。清軍的人數越來越多,巷子裡的屍體堆疊如山,有的隊員被擠壓在屍體與牆壁之間,只能從縫隙裡開槍還擊,鮮血順著屍體的縫隙往下淌,在巷底積成淺淺的血窪,踩上去發出“咕嘰”的黏膩聲響,宛如人間煉獄。

夜色越來越濃,廣州城的街巷變成了人間煉獄。載恩攙扶著受傷的黃醒,躲進一處廢棄的民房。窗外,清軍的腳步聲、吶喊聲越來越近,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火藥味。黃醒靠在牆上,看著身邊僅剩的十幾名隊員,聲音沙啞:“弟兄們,你們先走,往香港撤,我來掩護你們。”載恩心裡清楚,回到香港就能對接上大哥芬恩的援助,就能重整旗鼓,這是黃醒對他們最後的期許。

“黃先生,要走一起走!”載恩急道,他想扶著黃醒起身,卻被黃醒推開。他知道黃醒的脾氣,也明白自己的使命——必須帶著起義計劃和倖存的弟兄回到香港,接過黃醒的擔子,繼續對接大哥芬恩的援助,為下一次戰鬥做準備。

黃醒搖了搖頭,從懷裡掏出一份起義計劃,塞進載恩手裡:“這份計劃不能落入清軍手裡,你務必帶給趙聲,讓他帶著剩餘的弟兄們繼續戰鬥。革命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結束,總有一天,我們會推翻滿清,建立共和。”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滿是期盼,“告訴海外的華僑們,不要放棄,我們的血不會白流。”

載恩含淚點頭,將計劃藏好,帶著幾名隊員悄悄從後門撤離。他回頭望去,只見民房的方向傳來一陣激烈的槍聲,隨後便陷入了沉寂。他知道,黃醒大機率已經以身殉國,心中悲痛萬分,卻只能咬著牙,加快腳步,朝著城門的方向跑去。他懷裡的銅徽章硌著胸口,彷彿大哥芬恩在耳邊叮囑,讓他無論如何都要活著回到香港,守住物資援助的樞紐。

四月二十八日清晨,廣州城的戒嚴終於解除,街頭一片狼藉,到處都是血跡和碎石。清軍在街巷裡清理屍體,共找到七十二具敢死隊員的遺體,他們大多身首異處,血肉模糊,卻依舊保持著戰鬥的姿態。這些遺體被華僑收殮,安葬在廣州城外的黃花崗,史稱“黃花崗七十二烈士”。

載恩帶著幾名倖存的隊員,終於逃到了香港。他站在海邊,望著廣州的方向,海風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吹得他眼眶發紅。懷裡的起義計劃還帶著體溫,身邊的隊員們個個傷痕累累,卻眼神堅定。他第一時間趕到碧血堂香港隱秘據點,亓祥福正帶著弟子清點物資,亓祥坤則剛處理完追蹤而來的清廷密探,肩頭也添了新傷。“載恩兄弟,芬恩元帥從聖丹尼斯調配、司五爺除暴堂送來的這批槍械和炸藥都清點好了,就是護送的除暴堂和碧血堂弟兄又折了三個。”亓祥坤沉聲道,語氣裡滿是痛惜。載恩點點頭,看著據點裡堆放的軍火,又想起廣州巷子裡犧牲的弟兄與兩路堂口的弟兄,心中悲痛卻更添堅定。他知道,黃花崗的鮮血不會白流,這場失敗的起義,如同一聲驚雷,喚醒了沉睡的中國大地,而他與大哥芬恩、亓氏兄弟及碧血堂、除暴堂全體弟兄維繫的物資援助線,就是支撐革命繼續走下去的命脈,為半年後的武昌起義埋下了火種。

載恩則立刻聯合亓祥福、亓祥坤兩位紅棍,投入到物資清點與隊伍聯絡中:亓氏兄弟帶著碧血堂弟子將芬恩元帥從聖丹尼斯運來、司五爺除暴堂協助啟運的援助妥善轉移至多處隱秘據點,嚴防清廷密探突襲;載恩則收攏散落的革命黨人,修整隊伍。他常常想起那個夕陽西下的下午,小東營據點裡的吶喊,總督署前的爆炸,巷子裡的鮮血,還有黃醒那堅定的眼神,也常常對著大哥芬恩寄來的銅製徽章默唸,告知這邊的情況,更感激司五爺、亓氏兄弟與全體除暴堂、碧血堂弟兄為運輸物資付出的犧牲。他知道,這場革命之路還很長,還會有更多的人犧牲,物資運輸的難題也依舊存在,但有芬恩元帥坐鎮聖丹尼斯碧血堂總堂、司五爺在舊金山統籌除暴堂呼應,有亓氏兄弟並肩作戰,他絕不會放棄。因為他心中始終堅信,總有一天,共和的旗幟會插遍中國的每一寸土地,黃花崗的烈士們、碧血堂與除暴堂犧牲的弟兄們,終將看到他們為之奮鬥的理想實現。

夕陽下,載恩握緊了手中的槍,槍身還殘留著戰鬥的溫度,懷裡的銅徽章貼著胸口,傳遞著大哥芬恩這位美洲洪門大路元帥坐鎮聖丹尼斯的囑託,也承載著碧血堂、除暴堂弟兄的熱血。他轉身走進香港的街巷,亓祥福、亓祥坤緊隨其後,三人背影堅定,朝著碧血堂的物資藏匿點走去——那裡有芬恩元帥從聖丹尼斯調配、司五爺除暴堂冒死送來的軍火,有兩路弟兄用命守護的希望,更有革命繼續前行的底氣。粵海的悲風還在呼嘯,但革命的火種,早已在這片熱血土地上,悄然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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