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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第249章 雲門山

自古帶兵混江湖的,誰都繞不開一句扎心大實話——“一將功成萬骨枯”。這話可不是空談,此刻正像塊溼抹布似的,把黃醒的心情擰得發沉,悶得他喘不過氣。

越南這地方,溼熱得像口密不透風的蒸籠,還裹著揮之不去的硝煙味,黃醒是一秒都不想多待。回想當初,他帶著二百弟兄從欽州、廉州一路闖關到上思,又憑著一股狠勁摸黑奇襲河口,何等風光。可如今再數數身邊能站著喘氣的,一隻手都夠數了。那些鮮活的臉在腦子裡打轉:有搶乾糧時跟他互懟的,有替他擋冷槍時罵罵咧咧的,還有嚥氣前攥著他手腕,硬撐著說“黃大哥,接著幹”的……

說句公道話,這幫弟兄都是自願跟著他刀尖上舔血,家裡人也沒半句埋怨,反倒託人帶話讓他先顧好自己。可越是這樣,黃醒心裡越不是滋味,愧疚像爬藤似的纏得他難受,夜裡閉眼全是弟兄們倒下的模樣,睜眼就是滿心的堵。

同盟會那邊倒沒閒著,連著幾次起義栽了跟頭,總算摸清了套路——舊式會黨純屬一盤散沙,各自為戰沒個準頭,根本沒法擰成一股勁。當即拍板換賽道,把寶全押給了清政府的新軍。畢竟新軍是正規軍出身,訓練到位、裝備也夠頂,趙聲、倪映典這幫骨幹早悄悄潛入廣州新軍,悶頭刷革命“聲望”去了。

反觀孫文和黃興,日子過得有點慘。東南亞的殖民者怕他們搞事,直接下了逐客令,倆人沒轍,只能收拾行李跑路去美國,一邊躲風頭一邊摳搜著籌錢,日子緊巴得不行。

一旁的芬恩看著倆人愁得臉都皺成包子,心裡倒沒啥波瀾,反倒對黃興多了幾分興趣。比起孫先生沉穩得像塊定海神針的性子,黃興這種“文武雙修”的狠角色,簡直長在了他的興趣點上。

要知道黃興可不是普通革命黨,出身湖南長沙鄉紳家庭,早年啃著四書五經愣是考中了秀才,妥妥的傳統才子。但他沒被八股捆住手腳,轉身就扎進武昌兩湖書院學新學,接觸到西方那套思想技術,眼界直接拉滿。1902年被選派去日本留學,在東京弘文學院讀師範科,表面上是要當教書先生,背地裡卻暗戳戳請日本軍官教軍事,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練騎馬、打靶,槍術比不少職業軍人都溜——只能說這年代的師範生是真藏龍臥虎,妥妥的“隱藏戰力”。

芬恩心裡偷著樂,壓根不急。再過兩年,韶山沖就會走出個少年,揹著行囊去湘鄉縣立東山高等小學堂求學,那才是能照亮整個華夏的真·太陽!有這顆種子在,革命還愁沒盼頭?所以他對之前虧掉的錢財壓根沒往心裡去,反倒一個勁地給孫黃二人寬心,生怕這倆主心骨被挫折打蔫了。

等倆人臉色稍緩,芬恩才慢悠悠開口,語氣裡帶著點小神秘:“你們聽過明末的‘漢留’不?就是史可法部下洪英——也叫殷洪盛,奉了命令聯絡抗清勢力,拉上顧炎武、王夫之這幫大佬湊起來的班子。後來紅花亭結盟,特意設了‘史公位’,說白了就是用史可法的事提醒大夥,忠義這倆字不能丟。後世洪門把史可法尊為文宗,和武宗鄭成功並列,算是兩大精神偶像。”

他頓了頓,吸了口氣,語氣稍沉但不壓抑:“洪英當年在安徽蕪湖聚了兩萬人馬抗清,結果崇禎十八年那一戰,兩萬人拼得乾乾淨淨,沒一個軟骨頭投降的。洪英的兒子洪旭帶著剩下的人投靠了鄭成功,跟著鄭家軍南征北戰,一路打到寶島,才算勉強紮下了根。”

“那時候天下早被清廷攥在手裡了,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清兵的屠刀差點把漢人的骨氣砍斷。揚州城破那天,史可法殉了國,滿城血流成河。我家先祖當時是史可法的親兵,運氣好到爆棚,被派出去聯絡援軍,才算撿回一條命,躲開了那場浩劫。”

這話一出,屋裡氣氛雖沉了點,但沒了之前的壓抑。芬恩接著說:“漢人是被殺怕了,敢反抗的越來越少,也就鄭家一直硬剛到底。在寶島站穩腳跟後,鄭成功派了蔡德忠、方大洪、胡德帝、馬超興、李式開五個人回中原,專門探查清廷情報,他們最先找的就是福建少林寺——畢竟武僧戰力足,靠譜。”

“可惜啊,出了叛徒賣隊友,清廷直接派兵火燒少林寺,幾百個武僧死傷慘重,最後就這五人逃了出來——這就是洪門前五祖。”芬恩語氣裡有點惋惜,但很快帶過,“我家那位先祖後來出了家,在青州雲門山立了洪門山堂,跟其他堂口不一樣,咱們這雲門山堂走的是低調路線,代代秘密傳承,從不張揚。”

“這二百五十一年裡,雲門山堂直接或間接摻和的起義數都數不過來。1895年甲午戰敗,清廷簽了《馬關條約》,洋務運動徹底涼透。我大哥李光明從歐洲留學回來,一腔熱血想鼓動我爹起義,結果沒想到,我爹就是雲門山堂當代山主——算是撞對了人。”

孫文眼睛微微一亮,身子不自覺往前傾了傾,臉上滿是動容。他搞革命這麼多年,洪門的傳說聽了不少,但這麼具體、這麼鮮活的,還是頭一回。就像塵封的老故事被掀開,字字都透著力量。

芬恩笑了笑,語氣徹底鬆快下來:“孫先生,黃先生,我爹大概是想給李家留條後路,才生下我這個半中半洋的混血。可他萬萬沒想到,我不僅把雲門山堂的牌子給了司五爺,還成了洪門的制皇,直接把這秘傳的香火擺到了明面上,算是破了老李家的規矩。”

黃醒嚥了口唾沫,盯著芬恩喃喃道:“二百五十一年……原來這反抗的火苗,從來就沒滅過。”這數字像顆定心丸,砸在他心裡,之前的愧疚淡了些,反倒多了幾分踏實的使命感。

芬恩往沙發上一癱,悠哉地叼上一根菸,身後的洪文山眼疾手快,立馬湊過來給他點上火。煙霧繚繞裡,林北坐在一旁眼神發飄,顯然還在消化這驚天秘聞;載恩和滿倉皺著眉琢磨,大概是在盤算這事的門道。

“青州李家在當地出了名的人丁不旺,外人都覺得奇怪——咱們家世代習武,家境也殷實,怎麼就留不下人?”芬恩吸了口煙,緩緩吐著菸圈,語氣帶著點自嘲,“其實簡單得很,每一代都得留一個人守著血脈,剩下的都撲在了抗清的事上,大多沒能活到老,算是用命在續香火。”

孫文猛地回過神,眼神亮得驚人,語氣篤定:“反抗的血脈,從來就沒斷過!”

“正解!”芬恩猛地一拍沙發,聲音陡然拔高,“我就是想跟你們說,憑著一城一地的力量硬剛清廷,純屬雞蛋碰石頭。當年鴉片戰爭,英國人都能扯著‘反清復明’的旗號騙到支援,可見民間藏著的反抗者多到數不清!我建議你們多聯絡各省新軍和洪門分支,把能團結的力量都擰成一股繩——老話怎麼說的,莫道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

黃醒眼睛瞬間瞪圓,像是被點通了任督二脈,激動地一拍大腿:“對!要是各地都鬧起來,遍地開花,清廷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得疲於奔命,根本顧不過來!這招太絕了!”

孫文當即點頭,語氣果決:“老黃,你回香港籌備,重點聯絡新軍和洪門勢力;我留在美洲,全力搞錢,給你們添槍添糧,咱們雙線並行!”

事不宜遲,載恩立馬跟著黃醒收拾行李動身去香港,洪文山則陪著孫文對接美洲的華人社團。倆人一走,院子裡瞬間清淨下來,就剩芬恩一個人晃悠。

他搬了把躺椅擱在院子裡,慢悠悠躺下,看著天上飄來飄去的白雲,眼神有點放空。沒人知道他在琢磨啥——是懷念那些為國捐軀的先祖,還是暢想革命成功的日子,又或是在盤算下一步的小算盤。陽光灑在他身上,一半亮一半暗,倒像他這人似的,藏著不少門道,卻又透著股漫不經心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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