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丹尼斯的街頭被午後的暖陽曬得有些發悶,往來行人的腳步聲、馬車軲轆的滾動聲混雜在一起,卻絲毫驅散不了芬恩五人周遭的焦灼氣場。他們靠在街角一家酒館的陰影裡等候,指尖都下意識地貼近腰間的槍械,空氣彷彿被無形的壓力攥緊,凝固成一塊沉甸甸的鉛塊,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滯澀。
約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微微探出頭望了眼街口的方向,又縮回來靠在牆壁上,聲音裡裹著揮之不去的不確定:“芬恩,總統真的會派人來?咱們在這兒等了快兩個鐘頭了,別是被耍了吧?”說話時,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嶄新的槍柄,那是常年握槍留下的習慣,也藏著他心底的不安。
芬恩抬手摩挲著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眉頭微蹙著思索了片刻,目光掃過身旁幾人緊繃的神色,語氣盡量放緩了些:“應該會來。畢竟是西奧多·羅斯福,堂堂美國總統,總不能空口白話地糊弄咱們。再說,那瓜馬島是古巴的地界——你忘了?福爾薩那個總督,雖說在總統眼裡或許連盤菜都算不上,但論起在古巴的實權,可比讓·馬克硬氣多了。美國明擺著是古巴的保護國,現在古巴那邊亂成一團,正是他彰顯保護國作用的時候,他沒理由錯過這個機會。”
米爾頓皺緊了眉頭,額角的紋路擰成一團,他往前湊了半步,追問道:“你的意思是,總統會直接派大隊人馬,跟著我們一起上島去抓捕科爾姆?用這種直接介入的方式,來彰顯美國對古巴的保護作用?可這樣會不會太張揚了?畢竟科爾姆只是個通緝犯,不值得這麼大動干戈吧?”
芬恩聳聳肩,攤了攤手,語氣帶著幾分隨意的猜測:“誰知道呢?說不定是派人,說不定只是給個官方名頭,讓咱們師出有名。咱們這位總統剛拿了諾貝爾和平獎,正是意氣風發、想做點大事給全世界看的時候。可古巴總統埃斯特拉達·帕爾馬最近日子不好過,國內反叛勢力鬧得厲害,西奧多先生說不定就想借抓捕科爾姆這事兒,給古巴那邊遞個話,敲打敲打各方勢力。不過這些都跟咱們沒關係,咱們的目標只有科爾姆。對了亞瑟,安保公司那邊我讓你打的招呼,都落實了?”
亞瑟緩緩點頭,眼神沉凝得像塊石頭,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外套,沉聲道:“放心,我早上剛跟飛鷹通了電話。他說這事兒他親自盯著,會帶一隊最精銳的好手過來。你也知道,瓜馬島那地方到處都是大片的原始雨林,裡面毒蟲猛獸遍地,還有反叛者藏在裡頭,地形複雜得很,飛鷹常年跟這些野地打交道,他親自來,能幫我們省不少麻煩,也能多一層保障。”
畫面驟然切換到遙遠的瓜馬島,灼熱的陽光炙烤著大地,總督府的庭院裡,碎石鋪就的地面泛著熱氣,福爾薩揹著手站在廊下,居高臨下地盯著科爾姆,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科爾姆!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為甚麼赫拉克勒·方丹和萊昂·富恩特斯這兩個反叛頭子還活著?我把你請到島上,不是讓你在這裡混日子的!”
科爾姆卻一臉漫不經心,甚至還往庭院裡的熱帶植物瞥了一眼,慢悠悠地攤了攤手:“哦,福爾薩,我的總督大人,這種事急不得。你在這島上待了這麼多年,不也沒能把他們怎麼樣嗎?我來瓜馬島才半年光景,總得先摸清這裡的山川地貌、人脈關係吧?那些原始森林可不是隨便能闖的,進去了就跟迷宮一樣,稍不注意就會丟了性命。可那些反叛者待在裡面,就像待在自己客廳一樣熟門熟路,我總不能拿我手下人的性命去冒險吧?”
福爾薩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往前跨了一步,腳尖幾乎要碰到科爾姆的靴子,語氣裡的不耐與威脅幾乎要溢位來:“奧德里斯科先生!我現在真後悔,當初真不該對一個該死的通緝犯抱有幻想!記住,是我給了你一條出路,讓你不用再像喪家之犬一樣,被範德林德那幫人追得東躲西藏、惶惶不可終日,你該對我心存感激,而不是在這裡跟我找藉口!”
科爾姆緩緩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沒人能看清他此刻在想甚麼,只有低沉的聲音從喉嚨裡滾出來:“當然,福爾薩,我當然感激你給的出路。沒有你,我或許還在西部的荒野裡顛沛流離。”那語氣聽不出真假,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福爾薩的目光輕蔑地掃過科爾姆身後的索恩和霍金斯,又掠過二人身後十幾個衣衫不整、面帶風霜的奧德里斯科幫成員,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鄙夷毫不掩飾地說道:“科爾姆,我再給你一週的時間。一週後我會再來這裡,希望你們這群臭魚爛蝦能有點用,把那兩個反叛頭子的人頭給我帶來。不然,我不介意把你交給聯邦司法調查局,讓他們把你押回美國受審;或者……把你交給範德林德,我想,他應該很樂意用你的人頭,來祭奠他那些死在你手裡的兄弟,說不定我還能從他那兒換些蔗糖訂單,這可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這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精準地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處。殺人不過頭點地,福爾薩這話,簡直是把他們的尊嚴按在地上摩擦。不僅科爾姆的身體僵了一下,連一旁的索恩都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福爾薩著實有點兒欺人太甚了。二人望著科爾姆挺直卻略顯單薄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位縱橫西部、讓人聞風喪膽的亡命之徒,此刻竟透著幾分令人心酸的可憐。
可福爾薩根本不在意這群人的感受,在他眼裡,這些人不過是他用來清除反叛勢力的工具,沒用了就可以隨時丟棄。他不耐煩地衝身後的隨行士兵招了招手,示意他們跟上,然後轉身大步走向島邊的灘塗。瓜馬島太過偏僻,根本沒有修建正規的碼頭,他得先乘坐小舢板劃到近海,再換乘等候在那裡的大船離開。
走了沒幾步,福爾薩忽然停下了腳步,他低頭看了眼自己鋥亮的定製皮鞋,發現鞋尖上沾了一小塊褐色的汙泥。他立刻露出厭惡至極的表情,猛地甩了甩腳,試圖把汙泥甩掉。身旁的副官見狀,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掏出潔白的絲質手絹,飛快地躬身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鞋尖上的汙漬,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就在這時,霍金斯的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科爾姆的異常,他猛地拽了拽身旁索恩的衣袖,同時用眼神示意他看向科爾姆。索恩先是一愣,順著霍金斯的目光看去,隨即臉色一變——科爾姆的肩膀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動,幅度很小,卻異常詭異。
那抖動的幅度越來越大,從肩膀蔓延到整個後背,下一秒,科爾姆猛地抬起頭,仰天發出一陣狂笑!那笑聲尖銳又瘋狂,像是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出來。就在笑聲響起的瞬間,霍金斯憑藉多年的戰鬥直覺,猛地按住索恩的後背,壓低聲音厲聲喝了句:“趴下!快!”
“砰砰砰!”急促的槍聲驟然撕裂了瓜馬島的寧靜!科爾姆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握上了兩把斯科菲爾德左輪,槍口對準福爾薩的隨行士兵,槍槍致命,子彈像兩道黑色的閃電,精準地射向目標。奧德里斯科幫的成員們反應極快,幾乎在科爾姆開槍的瞬間,就紛紛掏出藏在身上的各式槍械,對著所有穿軍裝的人發起了猛烈的攻擊,喊殺聲、槍聲、慘叫聲瞬間交織在一起。
混亂瞬間席捲了整個瓜馬島,原本還算平靜的灘塗和總督府庭院,瞬間變成了激烈的戰場,灼熱的空氣裡很快瀰漫開了血腥味。
另一邊,聖丹尼斯的街角,芬恩等人的等候終於有了結果。遠處街口傳來一陣馬蹄聲,幾輛馬車緩緩駛來,為首的馬車停下後,一個穿著考究西裝的老頭兒走了下來。只是這位來人,米爾頓和羅斯看了半天,也沒認出是誰,全然陌生;約翰和亞瑟盯著他看了許久,只覺得有些眼熟,可一時半會兒就是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波拿巴先生?怎麼是您?您怎麼會來這兒?”芬恩看到來人的臉,驚得直接從牆壁上直起身,眼睛都睜大了——眼前這人,竟然是現任美國海軍部長查爾斯·約瑟夫·波拿巴!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內閣大員,手握海軍大權,放在大清那會兒,那就是兵部尚書加大學士的級別,妥妥的朝廷重臣。他來這聖丹尼斯的街頭找自己,是為了甚麼?芬恩心裡打了個突,壓根沒敢往“他是來幫自己”的方向想,只覺得事情可能比自己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這位五十五歲的老頭兒精神矍鑠,一點兒都看不出年邁的樣子,他衝著芬恩咧嘴一笑,語氣熟稔得像多年未見的老友,絲毫沒有內閣大員的架子:“嘿,你這個混小子!看到是我,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是不是沒想到我會親自來這兒?”
芬恩盯著老頭兒看了幾秒,腦海裡瞬間閃過一段記憶——第一次跟著別人去見西奧多·羅斯福的時候,在總統的辦公室裡見過這位波拿巴先生。後來他特意打聽了一下,得知這位老頭兒還是西奧多的表親,算得上是總統最信任的親信重臣之一。此刻他穿了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搭配著白色襯衫和深色領帶,而非標誌性的海軍制服,這也是約翰等人眼熟卻想不起來的原因。更重要的是,沒人能想到,這樣一位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會親自出現在聖丹尼斯的街頭,來找他們這群算不上正兒八經身份的人。
波拿巴一點兒都不見外,自顧自地走到酒館門口的長椅旁,一屁股坐了下來,目光掃過桌上擺放的麵包、火腿和啤酒,隨手拿起一塊火腿就往嘴裡塞,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你們這群小子,是要去瓜馬島抓那個叫科爾姆的通緝犯吧?瓜馬島是個島啊,離這兒可不近,當然是坐船去,難不成你們還打算游泳過去?那可夠你們受的。”
約翰和羅斯被他這直白的話問得一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齊聲應道:“嗯……沒錯,是打算坐船去。”說完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惑——這位海軍部長怎麼知道他們要去瓜馬島?
“沒錯個屁!”芬恩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往前走了兩步,語氣裡滿是不解和無奈,“我說波拿巴先生,這事兒派個上校來統籌安排就頂天了吧?不就是抓個通緝犯嗎,犯得著勞煩您這位海軍部長親自出馬?說難聽點,就您這級別,別說抓一個科爾姆,就算是親自出馬攻打古巴,都夠他們那邊緊張好一陣子的了!您來這兒,實在是大材小用了。”
波拿巴絲毫不介意他叫自己“老頭兒”,也沒在意他語氣裡的抱怨,慢悠悠地嚼完嘴裡的火腿,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口,才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解釋道:“你小子上次給西奧多打電話的時候,我就在他旁邊坐著,你們的計劃我都聽了個一清二楚。最近古巴國內可不太平,反叛勢力鬧得兇,那些反對埃斯特拉達·帕爾馬政府的人也在煽風點火,聒噪得很,西奧多想借這事兒敲打一下各方勢力,讓他們知道美國的態度。再說,咱們美國現在正在大力發展海軍,海軍陸戰隊的小夥子們好久沒正經練過手了,正好藉著這次機會,把他們拉出來練練,熟悉一下熱帶地區的作戰環境,一舉兩得。”
芬恩聽他這麼一說,才算明白了其中的緣由,他無奈地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認命:“行吧,您是大官,您說了算。反正我們的目標就只有科爾姆,其他的事情,您怎麼安排就怎麼來。”
波拿巴見他這副模樣,哈哈一笑,放下手裡的啤酒瓶,伸出手指著芬恩打趣道:“你這小子,還是這麼滑頭,一點虧都不肯吃。行了,別這副苦瓜臉了,有我在,保證你們上島、抓人本、撤離都順順利利的,不會出甚麼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