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馬島的雨林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溼熱的空氣裹著成團的蚊蟲撲面而來,帶著腐葉與潮溼泥土的腥氣。兩個男人佝僂著身子,一邊徒勞地揮著袖子趕蚊子,巴掌拍在胳膊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一邊壓低聲音咒罵。克萊門特·索恩煩躁地在原地跺了跺腳,褲腳沾上的泥點濺落在草叢裡,語氣裡的不耐幾乎要溢位來:“該死的!亞瑟·霍金斯,這鬼地方我一秒鐘都不想多待!蚊蟲快把我吸乾了,你到底確定訊息已經發出去了?”
亞瑟·霍金斯全然沒理會他的抱怨,琥珀色的眼眸裡滿是專注,正低頭處理手中的東西。他小心翼翼地將一本邊緣泛黃的記錄冊用油紙層層裹緊,確保沒有一絲縫隙,隨後精準地塞進一個巴掌大的金屬小盒裡。接著他半蹲下身,用隨身攜帶的小刀在老樹根旁挖了個深淺適中的土坑,把盒子放進去後,再一點一點將泥土填回去,用掌心反覆壓實周邊的泥土,直到看不出任何翻動過的痕跡。做完這一切,他才直起身,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下僵硬的腰肢,側過臉瞥了索恩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哦,克萊門特,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比我那八十歲的祖母還要囉嗦?不過是多待了幾天而已,瞧把你急的。”
索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音量陡然拔高了半截,又猛地意識到不妥,急忙捂住嘴壓低聲音,臉頰因憤怒漲得通紅:“謝特!霍金斯!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混蛋!當初可不是我主動要來的!是你哭著喊著說這任務棘手,求著我來當你搭檔,還說事成之後能在米爾頓面前幫我美言幾句,讓我順利加入BOI!現在倒好,你反過來嘲笑我?”
霍金斯從磨舊的皮口袋裡摸出一盒火柴,“嗤”地一聲劃亮,火苗映亮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他點燃一支卷好的菸草,深吸一口後緩緩吐出煙霧。煙霧在溼熱的空氣裡慢慢散開,繚繞中,他往日裡那副吊兒郎當、事事不上心的蠢樣消失得無影無蹤,眼底閃過一絲銳利,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得了吧,索恩,別在這兒裝委屈。當初在米爾頓辦公室裡,拍著胸脯打包票的可不是我。我記得清清楚楚,是誰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追查那些只會躲在暗處耍手段的經濟犯沒勁透了,還揚言自己天生就該對付最窮兇極惡的傢伙,說這才是男人該乾的事。現在這不正好,科爾姆和福爾薩,這兩個西部出了名的狠角色,完全符合你的‘高標準’啊,你該高興才對。”
這番話像一記悶拳,直接噎得索恩說不出話來。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幾下,卻半天擠不出一個字,臉頰由紅轉白,最後又憋得發漲。過了好半晌,他才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齒地憋出一句:“謝特!我承認,我從沒料到會落到這步田地!我以為的任務,就算辛苦也該有基本的保障,可你看看這地方——沒有像樣的床鋪,晚上只能蜷縮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沒有乾淨的飲用水,只能喝渾濁的溪水,還得擔心裡面有寄生蟲;連好好洗個澡都成了奢望,渾身黏膩得難受!更別提這些該死的蚊子,還有那些爬來爬去的不知名蟲子,有的帶著花紋,有的還長著絨毛——我這輩子就沒這麼討厭過昆蟲!”
霍金斯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他抬手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泥土,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骼發出“咔咔”的輕響。他又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一個圓潤的菸圈,菸圈在溼熱的空氣裡懸浮了片刻才慢慢消散。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我猜,經過這幾天的‘歷練’,現在你該不指望加入BOI(調查局)了吧?畢竟調查局的任務,可不會讓你天天待在舒適的辦公室裡。”
索恩苦笑著搖了搖頭,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支皺巴巴的煙,湊到霍金斯手中的火苗上點燃,深吸一大口,煙霧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緩了緩,語氣裡滿是懊悔:“哦,這地方跟我想象中的西部完全是兩碼事!我以前讀那些西部牛仔小說,裡面寫的都是策馬奔騰、快意恩仇,酒館裡的決鬥、草原上的追逐,全是熱血沸騰的場面。可誰能想到,西部還有這樣糟糕的地方,連生存都成了難題。我真不該信那些該死的西部牛仔小說。對了,你到底確定訊息送出去了嗎?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霍金斯被他翻來覆去的追問逗得忍俊不禁,嘴角上揚的弧度更大了:“這話你已經問了不下十遍了,索恩,你就不能有點耐心?我跟你說,我早年在西部闖蕩過一陣子,確實跟那些牛仔打過不少交道,只是那都是很多年前的老黃曆了。更重要的是,我們這次要面對的情況,可能比你想象的還要複雜得多——西部和東部,根本不是一個邏輯體系裡的地方。”
索恩聽到這話,臉上的苦笑瞬間消失,他愣了一下,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和不安追問:“甚麼邏輯?難道西部比東部更野蠻?我聽人說過西部 lawless(無法無天),但沒具體瞭解過。”
“這麼說也沒錯,甚至可以說,西部的野蠻程度遠超你的想象。”霍金斯點了點頭,眼神漸漸沉了下來,語氣也變得嚴肅了許多,“東部人的爭鬥,大多是圍著錢財、地位這些利益轉,就算有衝突,也會先坐下來談一談,擺擺條件,只有談不攏的時候才會動手,多少還講點規矩。但西部不一樣,尤其是這些在底層掙扎的亡命徒,他們根本沒有‘談判’的概念。一言不合就拔槍決鬥,子彈說話是常事;為了一點小事尋仇,爆發大規模槍戰更是屢見不鮮。遠的不說,就說咱們這次要找的目標科爾姆,當年為了給牧場主約翰·坦斯托爾報仇,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在大街上槍殺林肯郡警長威廉·布雷迪。他自己也被打中了腿,卻硬是拖著受傷的腿,跟趕來支援的大批槍手和警察火拼了整整一個下午——這就是西部大名鼎鼎的‘林肯郡戰爭’,你在小說裡應該見過。”
索恩的眼睛猛地一瞪,瞳孔微微收縮,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詫異,他下意識地提高了音量,又急忙壓低:“謝特!我在西部小說裡確實看到過這場戰鬥的描寫,寫得驚心動魄,我還以為是作者誇張的藝術加工!科爾姆居然真的參與了?而且還是主力?”
霍金斯看著他這副震驚的模樣,笑得更歡了,肩膀都微微顫抖起來:“哈哈!你以為那些西部小說全是作者閉門造車、生編硬造的?很多故事都是有原型的,只是在細節上做了些加工。不光是科爾姆,那場戰鬥裡還有個你可能也聽過的大人物。”
索恩被勾起了好奇心,臉上的不安暫時壓了下去,他往前又湊了湊,一臉茫然地追問:“啊?還有誰?能跟科爾姆相提並論的,難道也是西部有名的亡命徒?”
霍金斯故意頓了頓,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煙,指尖夾著煙,輕輕彈了彈菸灰,才拖長了語調,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和玩味:“不是亡命徒,而是現在西部最有名的幫派首領——達奇·範德林德。”
“範德林德?!”索恩驚得手一抖,夾在指間的煙差點掉在地上,他急忙用另一隻手接住,聲音都變了調,帶著明顯的顫音,“是那個傳說中神出鬼沒,搶了無數銀行和火車,卻從來沒被抓住過的達奇·範德林德?”
霍金斯很滿意他這副大驚小怪的反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吸了口煙,繼續說道:“就是他。當年那個以給英國牧場主約翰·坦斯托爾復仇為名義組織的‘管理者’武裝,你知道吧?科爾姆和達奇都是那個武裝裡的核心成員,而且是最厲害的兩個神槍手,當年在林肯郡也是響噹噹的人物。不過後來在追捕另一個嫌犯巴克肖特·羅伯茨的時候,‘管理者’的首領迪克·布魯爾被當場打死,群龍無首的情況下,達奇就帶著自己的人離開了,從此自立門戶。聽說之後兩人反目成仇,科爾姆先是殺了達奇的女人,達奇為了報復,又殺了科爾姆的親弟弟,從那以後,倆人就成了不死不休的死仇,只要見面就會拼個你死我活。”
索恩聽得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他遲疑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那範德林德他……咱們向他求援,他會不會趁機把咱們也一起收拾了?我聽說他可是個心狠手辣的角色,從不相信外人。”
“這跟我們沒關係,你不用瞎操心。”霍金斯抬手打斷他的話,語氣重新變得嚴肅起來,眼神裡帶著幾分警告,“我想告訴你的是,在西部,你別指望用東部的那套規則來辦事,更別指望先談判——這裡的人習慣先動手,只有你能在槍桿子下活下來,才有資格跟他們談條件,不然你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索恩被霍金斯的話嚇得心裡一沉,他深深嚥了口唾沫,喉結明顯地滾動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顫抖:“霍金斯,要不咱們溜吧……照你這麼說,科爾姆這麼兇悍,就算咱們從聖丹尼斯喊來一些警察,恐怕也未必能搞定他啊?到時候咱們說不定還得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霍金斯聽到“溜”這個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笑意,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溜?你想往哪溜?科爾姆早年被抓過不止一次,可每次都能成功逃脫。第一次被抓後,在押送往監獄的途中,他藉口要上廁所,趁機摸出了事先藏匿好的手槍,當場擊斃了兩個押送他的獄警,帶著沉重的鐐銬從二樓的窗戶跳了下去,硬生生跑掉了——這在西部都是公開的事蹟,稍微有點見識的人都知道。況且,你看看這四周,全是茫茫大海,除了零星的小島就是無邊無際的海水,你告訴我,咱們往哪溜?”
索恩徹底慌了神,臉色變得慘白,嘴唇微微哆嗦著,眼神裡滿是慌亂和無助,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節都泛了白:“那我們怎麼辦?總不能坐在這裡等死吧?”
霍金斯卻顯得一臉輕鬆,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將手中快燃盡的菸蒂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還能怎麼辦?等著唄。我給米爾頓發的訊息裡,已經特意叮囑過他,讓他幫我們向範德林德家族求援了。米爾頓跟範德林德有過幾次交集,這點面子還是有的。”
索恩眨了眨眼,眼神裡的慌亂稍稍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疑惑,他不解地問道:“讓達奇來對付科爾姆?可你剛才說他們是死仇,達奇會不會藉著這個機會,把科爾姆和我們一起解決了?”
霍金斯嗤笑一聲,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屑:“你想多了。範德林德家族裡有五個最頂尖的高手,人稱‘範德林德五虎’,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對付科爾姆,根本用不著達奇親自出手,只要‘五虎’裡能來一個,就足夠應付他和他的手下了。”
索恩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著,臉上滿是茫然,他傻乎乎地重複了一句:“範德林德……五虎?這又是些甚麼人?比科爾姆還厲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