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彪頷首稱是:劉玄德此人,其他方面姑且不論,單論沙場求生之能,堪稱當世無雙!自中平年間黃巾禍亂至今,我仔細考證過,此人絕處逢生的次數,十指難數,且每回都能覓得重整旗鼓之機。其抱負之遠,韌性之強,心志之堅,皆屬一流。
伏完靜默不語,以目示意王朗繼續。
王朗望向伏完,眼波傳訊:我已言盡。
伏完回以困惑目光:何時言盡?
楊彪見狀暗歎,伏完雖資歷老練,為官有道,唯獨這悟性總慢半拍。
楊彪索性直言相詰:若是你欲尋曹操復仇,會投孫伯符還是黃祖?
伏完赧然一笑,經此點撥方才恍然——
劉玄德兵敗之後,除卻孫伯符,實已別無選擇!
荊州亂局如沸,若投黃祖,此生再無翻身之望。
倘若劉備真能投身孫澎麾下,局勢便將截然不同。孫澎若能駕馭劉備,或使劉備安然遁至揚州,則曹操此番勞師動眾,便盡付東流。劉備借孫澎之勢,隨時可圖東山再起!
義.
若孫澎知曉伏完楊彪這番盤算,定要贈這對臥龍鳳雛最真摯的。
劉玄德豈是能隨便收留的?這遲早要反噬的主,招來領地作甚?
嫌自家疆土太遼闊麼?
固然關雲長與張翼德皆是孫澎渴求的將才,但也僅此而已。如同抽卡遊戲,頂級名將豈止二人?如今帳下猛將如雲,何須為此引狼入室?
若要為關張二人將劉備招至麾下——
那真該讓華佗開顱診治了。
自然,伏完楊彪未能預見劉備命數,對其畢生所求更無深切認知。
在他們看來,劉備或許是致力於復興漢室的理想主義者,也可能是心懷宏圖的梟雄。
然而無人能如孫澎這般,以全知視角審視這位劉皇叔的完整人生軌跡。
孫澎對劉備的立場十分清晰:只要不在我的勢力範圍生事,任憑你在其他諸侯地盤如何作為。
尤其劉備籠絡民心的手段令人警醒,單是長坂坡之事就足以讓人提防。
當然,這並非指責劉備用百姓斷後之舉——若孫澎身處新野,恐怕也會選擇跟隨劉備撤離。
畢竟演義中曹操在新野連遭挫敗,破城後是否會屠戮平民?唯有親歷者方能體會那種生死一線的恐懼。
難道要留下性命賭曹操是否開殺戒?
僅論演義情節,劉備在新野大撤退展現的仁德之風,令孫澎既欽佩又忌憚。
諸葛亮在江東辯論時曾說:吾主扶老攜幼,日行僅十里。
真正統兵之後,孫澎才明白這日行十里需要何等堅韌的意志。
這哪裡是以民擋敵?分明是劉備不斷駐步等待後方百姓跟上隊伍。
若行軍過快,百姓必將失散,而迷路者永遠無法歸隊。
在孫澎心目中,劉備是用畢生踐行理想的崇高之士。
正因如此,孫澎永遠不會輕視劉備——即便其兵敗勢窮,哪怕僅剩孤身一人。
得知劉備突襲谷陽貿易區時,孫澎正在柴桑駐守。
他即刻召集周瑜、魯肅、諸葛亮共商對策。
關於劉備的善後事宜,諸葛亮與魯肅早在吳縣時就與孫澎進行過多次推演。
此次出兵前,針對劉備敗於曹操後的應對策略,孫澎已擬定數套方案。
此刻召見周瑜,主要是為完善既有計劃,查漏補缺。
諸葛亮望向魯肅,見他神態恭謹,便率先打破沉默:玄德突襲汝南商貿特區一事,早在大都督預料之中。
依此前制定的預案,針對劉備當前處境,我們也該有所行動了。
曹孟德連番遭到劉備襲擊商貿區,我揚州商賈向曹子孝索賠,此乃雙方停戰協議中明文約定。
大都督高瞻遠矚,為防止曹操拖延,特將賠償細則、時限條款盡數列明。
倘若曹氏方面不能如期兌付賠款,即屬違約。
協議一旦作廢,我軍隨時可重啟北伐,此乃曹孟德最不願見之局面。
然則戰端重啟,曹操勢必報復我三大商貿區,屆時我方亦難免損失。
故經商議初步判定:若曹操賠款不力,極可能遣使議和。
因商貿區實為江東獲利更豐,曹操或以撤銷特區相要挾,迫我讓步。
後續行動皆基於此預判展開,軍情瞬息萬變,屆時再行調整便是......
諸葛亮目光掃過孫澎、周瑜,略作停頓。
待周瑜消化完此前論述,微微頷首後,孔明繼續道:大都督對曹策略十分明確——戰!
先前設立商貿區,實為給揚豫邊境世族商賈開方便之門。
縱因戰事取消特區,大都督亦備好後手。
如今汝南、廣陵兩地世族商賈,已深諳商貿區運作之道。
若曹操對境內三處自由貿易區採取軍事管制,主公可在揚州邊境另設新貿易區應對。
揚州官府承諾全額保障貿易安全,貨物遺失官方照價賠償!
當然,我們與曹操不同,保護外來商人需收取適量安保費用。
「安保費?」周瑜玩味地重複這個詞。
諸葛亮接話:「眼下討論為時尚早。倘若曹操能維持谷陽等地貿易現狀,自是上策。」
「再議劉備之事。」
「主公態度明確:即便劉備孤身前來,亦不允其退入江東。」
周瑜眉頭微蹙:「阻其入揚州,豈非迫其轉投荊州?劉表在位時尚可,如今黃祖繼任,荊州內亂正需攪局者——」
「南郡諸太守,何人能制劉備?」
柴桑議事廳內,孫澎與周瑜等商討對策。
對於劉備敗退後的安置,孫澎實則兩難:
既忌憚其入境收攬民心,
又不願其趁荊州亂局坐大,
更不甘失去這枚制衡曹操的棋子。
吳縣密議後,眾謀士終敲定方案:
先逼劉備入荊州。
孫澎自信縱其紮根荊州,亦有把握壓制;
更可借其手削弱荊州世族勢力。
劉備素以親民為綱,處處為百姓謀福祉,施政以惠民為先。
此舉難免觸犯世家利益,非是劉備不願結交士族,只因出身寒微,時勢所迫,唯有取捨。
即便日後入主益州,仍與本地豪強勢同水火,以致不得不倚重荊州士族,周旋制衡。
——
諸葛亮言罷,周瑜默然凝視荊州輿圖:
主公欲遣劉備投黃祖,還是往長沙桂陽?
孫澎早佈下棋局,劉備若要活命,唯有依其謀劃而行。
有些話不必說透,一個眼神,一步棋,彼此心知肚明。
孫澎冷指點圖:
黃祖與我血仇不共戴天,豈容劉備助其成勢?
然若縱其入荊南,關張之勇無異縱虎歸山。
縱有張玄在桂陽佈局,亦難抵擋劉備龐統之謀。
若我為龐統,必勸劉備直赴襄陽——以護侄之名依附劉琦,蔡瑁怎會拒絕猛將來投?
諸葛亮瞭然:
孫澎所慮,正是龐統曾言欲借劉備之力牽制曹操,暗助江東的承諾。
劉備若被龐統引至襄陽,龐家與劉備走得太近,龐統或許會假戲真做,徹底倒向劉備!
真是棘手!
周瑜凝視孫澎,沉聲道:主公為何不立即斬斷劉備後路?
孫澎略顯詫異:此時殺劉備為時尚早,留著他給曹操添亂更有價值。
周瑜追問:果真如此?見孫澎沉默,又說道:劉備在民間聲望頗高,主公顧惜名聲不願殺他,倒也說得通。
但恕我直言,主公對待劉備的態度,與往日雷厲風行的作風大相徑庭。
若只因劉備名聲好就手下留情,這點氣魄可比不上伯符兄。
若是為牽制曹操,劉備已完成使命。繼續留著他只會壞事,主公究竟在猶豫甚麼?
若有難言之隱,臣自當不再追問。但主公志在天下,實在不必在劉備身上耗費過多心思。
周瑜說罷,孫澎陷入沉思。
周瑜說得沒錯!
孫澎始終帶著穿越者的遊戲心態,總覺得直接 ** 劉備會讓這次穿越之旅留下缺憾。
或許他仍盤算著:招攬趙雲後,還想將關羽、張飛也收入麾下。
要得到關張二人,自然不能親手 ** 劉備——這才是孫澎保全劉備的真正原因吧?
穿越者的收集癖?
沒有關羽張飛,這遊戲就不完整?
孫澎看向魯肅和諸葛亮,笑道:你們早就想問了?就等著公瑾開口?
諸葛亮略顯侷促地撓了撓鬢角,魯肅則含笑不語。
孫澎忽然領悟到,作為臣子時,只要不是 ** 問題,他們最先考慮的往往是如何完美貫徹主君意圖。
但周瑜不同。這位身份特殊的都督總能超越君臣之別,純粹以是非決斷。察覺到任何不妥,他都會立即指正——正如當年在孫策靈前許下的承諾:仲謀的弟弟,我替你看著。
檀木席上,孫澎靜觀堂中三人。那些交織的目光令他難以名狀,卻應了那句此時無聲勝有聲。
周瑜待他,既是主上又如幼弟,將忠誠與愛護揉作一體。
面對這樣的周瑜,孫澎只覺千言萬語都哽在喉間。
他霍然起身,衣袂帶起微風:公瑾句句在理。是孤執迷,幸得點撥。往後還望諸君時時警醒,直言相諫,孫澎必當洗耳恭聽。
亂世之中,能這般坦蕩認錯的主君實屬罕見。
周瑜三人的目光頓時灼灼如炬。
孫澎擊掌喚回眾人心神,眉間陰翳盡散:且來商議,如何讓劉玄德綻放最後的光輝。
第百廿七折:江東明珠與長髯客
十一月晦,吳縣城郭初現。
孫澎甫入城門,便見張昭候在府邸前。風塵未浣,就被拽著處理積壓政務。
同行的魯肅見狀,自去太守府清點文書。按照經驗,主公被張昭攔住,沒兩個時辰斷難脫身。
年關將至,各地稅賦簿冊堆積如山。孫澎與幕僚們先揀緊要的批閱起來。
江東之地自孫澎接手以來,經歷了大半年的治理,各地動盪漸趨平靜,百姓生計逐步恢復。
然而風平浪靜之下,卻暗藏著諸多艱難困境。
治理揚州絕非易事,稍有差池便會釀成大患。
揚州的根本癥結在於幅員遼闊而人丁稀少。
由於北方世家常年南遷避亂,揚州雖人口有限,世家大族的比例卻格外驚人。
以吳郡為例,全郡十三縣官冊記載僅十六萬四千餘戶,總人口剛過七十萬。
作為揚州實際中心的吳縣,人口竟佔全郡四分之一有餘,近十九萬之眾。
單說孫家一門,依附於其產業的人口就達八千之數——既有耕種私田的佃戶,也有經營商鋪的夥計,既有宅院勞作的僕役,更不乏看家護院的私兵。
令人震驚的是,根基尚淺的孫家在吳縣世家中僅屬新貴。
傳統吳中四姓中的朱、張、顧、 ** 族,即便是最晚遷入的陸家,蔭附人口也與孫家不相上下。
其餘三家更甚,每族掌控人口均逾萬人,其中田產最豐的張氏,僅佃農就超過萬餘。
細察吳縣十九萬的官冊數字,對照當地十大世家的實際規模。
孫澎斷言:僅前十幾家世族隱匿的人口,就遠超官方記載的十九萬之數。
但這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