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仍在流逝。方才孫策與孫權密談不過盞茶工夫,尚有轉圜餘地。
或許孫策確實時日無多。孫權出來時,孫澎明顯察覺他如釋重負,再不似先前那般緊繃。
吳夫人歸來後與孫策短暫交談,隨即召集眾人入內。
三哥,大哥只見了你和二哥,我呢?
孫匡拽著孫澎衣袖,稚氣未脫的臉上不見權謀算計,只帶著被遺漏的委屈。
走吧,大哥定也想見你。
當眾人齊聚病榻前,親屬在前家臣在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奄奄一息的年輕霸主身上。
孫策的目光掃過孫澎,最終落在孫權身上,提高音量說道:我死後,江東基業由仲謀繼承,請諸位繼續輔佐他,策在此謝過。
主公放心,程普必定全力輔佐二公子!
末將黃蓋誓死追隨二公子!
臣張昭願竭力輔佐二公子,開創江東盛世!
臣張紘...
原本支援孫澎的人紛紛轉向孫權表明立場。
與其說是對孫權表態,不如說是給垂危的孫策一個交代。
誰都看得出孫策命在旦夕,無論如何都要讓他安心離去。
第一輪預演失敗!
孫澎默默關閉預演系統,眼前的景象開始逆轉,時間重新回到他獨自踏入孫策房間的時刻。
再來一次!
病榻上的孫策虛弱地望著他。
站在一旁的祖安神色平靜,眼中卻透著深深的自責。
叔弼。
兄長。
孫澎應聲走近,搬過小凳子坐下。這預演功能給了他多次嘗試的機會。
我時間緊迫,我問你答,不要廢話,明白嗎?
明白。
孫澎一邊應答,一邊回想上一輪的表現。兄長強調不要多話,可自己上次說了太多,會不會因此讓他反感?
史書記載孫策不喜比自己出色之人,莫非上次表現太過搶眼?但要如何收斂鋒芒?
實力擺在這裡,既要低調又不能太過,這個度該如何把握?
三弟?三弟?可聽見我說話?
大哥,我聽著呢,你接著說。
我方才說到何處了?
你說這是咱們江東的大好機會,要與袁曹爭奪時機。
......
依舊是熟悉的談話,孫策再次闡述了對江東的佈局,剖析當下時局,指明未來方向。說到此處,孫澎已然明白——即便大哥不死,下一階段的重心也必然放在江東內部的**問題上。
一旦孫策做出這般抉擇,繼承人的選擇自會傾向精於內政、心思縝密的孫權,而非眾望所歸卻只知沙場征伐的自己。
念及此,孫澎正色道:弟有一言,請大哥靜聽。
略作停頓後——
我反對大哥接下來的謀劃!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
哎?大哥莫惱,且聽我說完!
見孫策雙目圓睜,傷眼甚至滲出血絲,孫澎豈不知小霸王已被自己激怒。
但狠話既出,既是預演,他再無顧忌。
依我之見,咱們就該繼續打!
豈能因江東內部不穩,就停下擴張的腳步?
袁曹北方交戰,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此時出兵兩萬,勝過日後二十萬大軍的效果!
咱們江東最大的軟肋是甚麼?
是人丁不足!
大哥可知我在想甚麼?
孫策望著滿臉詭笑的弟弟,恍若初見陌生人。
孫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當年那個憨厚純良的弟弟,這些年究竟經歷了甚麼?
眼前這個滿臉狡詐、滿腹算計的傢伙,真是昔日拖著鼻涕跟在自己身後的傻小子?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弟別兩載,確令吾目眩。
孫澎仍在滔滔不絕闡述其奇謀,孫策將自己置入曹操之境,頓覺脊背生寒。這般厚顏之敵著實令人膽寒。
故愚弟以為,對曹孟德此輩不必拘泥道義。陸上襲擾之餘,更須掌控沿海制海權。兄長且聽,我新造艦船可穩航近海,若得海權,徐州千里海岸皆可任我馳騁。屆時定要替兄長教訓那陳登...
叔弼,且住。
容弟說完,此新式戰船分兩類...
孫策額角沁汗,鹽水滲入傷口激起陣陣刺痛。
孫澎說得興起忽遭打斷,頗覺意猶未盡。
這穿越的後遺症他也察覺了。前世不過是普通退伍兵,在京城打拼十載終成百萬收入的健身教練。中年男子本該沉穩,但融合了孫澎記憶後,性情竟摻入少年急躁。
正思忖間,孫策已不耐揮手:去喚仲謀來。
兄長真不聽了?
出!去!
孫澎暗覺不妙,此番下猛藥恐適得其反。
門外孫權目光古怪地望來。
二哥快進,兄長候著呢。
孫權魂不守舍地邁步進門,仍不住回頭用懷疑的目光掃視孫澎。
孫澎猛然想起,這屋子隔音甚差,方才自己在裡頭說得興起,那些出格的言論該不會都被孫權聽去了?
“哎喲!”
孫權走神之際仍回頭張望,結果被門檻絆了個趔趄。
雖未跌倒,卻踉踉蹌蹌往前躥了幾步,平素沉穩的形象頓時崩開道裂縫。
不多時孫策喚眾人入內。孫澎心中忐忑,緊跟著吳夫人,努力降低存在感。
可週遭投來的目光總透著古怪。
張昭那是甚麼眼神?怎麼瞧出幾分讚許與欣慰?
程普這又是甚麼眼神?輕蔑中竟夾雜著忌憚?
等等,孫匡,我可是你三哥,你這眼神甚麼意思?
忽然想起網上那張著名圖片——狼群裡混進只哈士奇,此刻自己與周遭簡直格格不入。
轉眼又到關鍵時分。
孫策望向孫澎時,目光竟有些閃爍。
我死後,由仲謀繼承江東基業,還望諸位繼續輔佐,策在此拜謝。
文武依次應諾。孫澎見大勢已定,便終止了預演。
第二次預演再度失敗!
眼前景象開始倒流。當孫澎雙腳踏進孫策房門時,突然轉身回望。
這一回頭,正撞上孫權那混雜著焦躁、驚惶乃至怨恨的眼神!
好傢伙!
孫澎被這目光激得怒火中燒,當即收住腳步退出房間。
剩餘預演時間僅剩十分鐘,不夠重啟了!
既然如此,索性物盡其用。
時間再度回到孫策單獨召見孫澎的節點。這回孫澎沒推門進去,反而轉身走向孫權。
叔弼怎麼出來了?兄長正等著見你呢。
孫權迅速換上標準表情,彷彿全然不察方才自己的眼神有多令人不適。
“送你個大寶貝。”
孫權:“???”
“嚐嚐鐵拳的滋味。”
孫澎猛地出手,拳頭狠狠砸在孫權臉上!
“叔弼!你瘋了嗎?”
“三哥,為何對二哥動手?”
“母親!四弟!快攔住他——哎喲,還打?”
拳影如雨,孫權結結實實捱了頓胖揍,眾人這才七手八腳拉開孫澎。
【預演結束】
場景重置回孫策房內。
揍完孫權,孫澎渾身舒暢。橫豎沒機會重來,他徹底想通了——既然孫策屬意孫權,自己折騰也是徒勞。
有預演系統傍身,天高海闊,何必困在江東內鬥?
心結解開,眼神也清明起來,再無半分執念。
“叔弼。”
“兄長。”
孫澎熟練地拖過馬紮坐下。孫策剛要開口,卻被他豎起食指打斷:“噓,我都明白。”
“省點力氣,待會兒二哥來了再說。”
“你放心,我會盡心輔佐他,絕不讓外人欺辱孫家。”
“紹兒母子有我照拂,二哥也動不得她們。”
“江東政務,你同二哥商量便是。孫家由誰主事,於我無甚差別。”
“兩年未見,此刻只想好好看看兄長。待你見了父親,定要告訴他——孫家子孫,沒辱沒門楣。”
身側傳來啜泣,轉頭見祖安雙眼通紅。
孫澎起身拍拍他肩膀:“莫哭,錯不在你,都怪那 ** 。”
床榻上的孫策忍俊不禁,卻不慎牽動傷口,疼得直吸冷氣。
三弟說得對,伯平,都是我的過失,你不必如此愧疚。
主公,屬下......
若九泉之下真有靈界,我定會告知令尊,你已竭盡所能,是我這個主公未盡其責。
孫澎默默注視著這對君臣。即便彌留之際,孫策仍在袒護部將,這般胸襟令孫澎也不禁動容。
時辰不早了,我去請二哥過來。
望著孫澎離去的背影,孫策陷入沉思。
離開寢殿後,孫澎開始謀劃前程。
既然兄長無意傳位於己,擺在眼前的唯二選擇已然明晰——
其一,輔佐仲兄做個統兵大將,走軍功晉升之路;
其二,另起爐灶。以自己跨越千年的見識,縱使此刻投奔劉皇叔,也足以助其乘風而起。
至於曹營?正值官渡鏖戰之際前去投機?
這念頭剛起便被孫澎掐滅。曹司空疑忌甚重,變數太多。即便有先見之明,也難保周全。若是在迎天子前投效,或許尚有作為。
如今曹操帳下,文士集團競逐何等激烈?
荀彧運籌帷幄,郭嘉神機妙算,程昱老謀深算......論權謀機變,當世頂尖謀士若要算計於他,恐怕死都不知如何死的。
作為深諳伏地魔之道的求生者,孫澎堅信生存才是王道。曹營明槍暗箭防不勝防,倒不如劉皇叔處來得安穩。
若仲兄不堪輔佐,便西投劉備——孫澎如是決斷。
經過片刻等待,孫權推開門扉,吳夫人入內與孫策交談數語後,便讓眾人一同進入。
孫肅立在吳夫人身後,神色淡然無波。
或許是屋舍隔音不佳,此刻眾人看向孫肅的目光都帶著暖意——畢竟誰都敬重重視親情的君子。
俗話說:人最渴望的,往往正是最缺失的。
當人們在孫肅身上看到那份熾熱的親情,便不由得將他與孫權相比較。
這個甘願為親情放棄權位之爭的年輕人,在這亂世中堪稱高潔之士的楷模。
張昭不禁輕聲感嘆:得子當如孫叔弼。
孫肅卻暗自惶恐:求別捧殺。
熟悉的場景再度上演。孫策凝視著孫權,輕嘆一聲。
孫權心頭驟緊,隨即發現兄長將目光轉向了三弟。
吾歿後,由叔弼承繼江東基業,懇請諸公繼續輔佐。策,在此拜謝。
立於人群中的孫肅徹底怔住。
兄長,這玩笑開大了!
先前我兩次力爭,你置之不理。
如今我放棄掙扎聽天由命,你反倒給我這般?
看著茫然無措的弟弟,孫策想起母親方才的話語:方才眾人都只盯著你房內動靜,唯有叔弼記得為你妻兒撐傘。
原本孫策只打算召見孫權便當眾傳位。
但聽聞母親之言後,他決定見見孫肅,這一見竟令他如釋重負。
是,所有人都在關心權位歸屬,只有叔弼明白我的憂慮。
我放心不下妻兒,他便承諾會照顧紹兒。
得弟如此,夫復何求?
想來九泉之下見到父親,他也會贊同我的決定吧。
就在兄弟二人各自沉思之際,周遭文武已陸續回過神來。
張昭率先抱拳道:末將張昭願誓死效忠三公子,刀山火海,永不相負!
(呵,張公當初擁立仲謀時可沒這般情真意切,果然我才是您的心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