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還要才從下午義診時說起。
左修遠和徐妙珍先去了中藥批發市場買些常用的藥材,準備配些藥劑包當做禮物。
雖說送藥不算大吉,但他們倆是醫生倒也算不得禁忌。
等他們來到城寨,赤羽已經從胡軍那搬著大包小包的回來了。
電影公司的那部仙俠電影已經排好了檔期,所有人都在日夜趕工,年夜飯都得在攝影棚裡吃。好在監製說這幾天開雙薪水,還有老闆探班的大紅包,那群武行小子倒也美滋滋,早早跟赤羽打了招呼。
叔伯孃姨們知道左醫生他們要來,早早的把赤羽房前屋後打掃的乾乾淨淨,又做了盆菜、釀菜等著他們來吃團圓飯。
萬事齊備,就等東風。
赤羽住的這間屋子也是樓中樓,看不到天空,大白天也要開燈照明。
左修遠看時間尚早,就在空地上支起了桌椅,不用脫衣除衫的就在外面看。
徐妙珍帶著一副戳子和裁好的蠟紙,也在院子裡稱藥配藥。
赤羽則見縫插針的幫幫這個、乾乾那個,看著這片暗無天日的地方,竟然有種歲月安好的錯覺。
過了一個多小時,徐妙珍配好藥,分門別類的標註好放在赤羽屋內,左修遠也看完了所有的病人,這時,突然又來了幾個一臉病容哼哼唧唧求醫的人。
赤羽一見就把人往外趕。
誰知那幾人又是磕頭又是哀求,一副要生要死模樣。
“甚麼人?”左修遠問赤羽。
“喪彪那邊的,他們那邊有醫生,這會非要鬧到這邊來,肯定沒藏好心。”
“不是的,赤羽哥。”
一個尖嘴猴腮雙目赤紅的男人膝行幾步上前,“我的肺癆每個月要花好多錢吃藥,喪彪哥剛剛又加了兩成的租金,我也是走投無路才求到你這邊來的。”
“我知道你這邊有神醫坐鎮看病吃藥都不花錢,赤羽哥,你就可憐可憐我啊,我不想死啊。”
他一哀求其它人也跟著嗚嗚咽咽,瞬間炸開了一鍋粥。
“左大哥,你別信他們,我們之前——,”赤羽知道左修遠他們心腸好,怕他中了圈套便要解釋,被左修遠按住手打斷了。
“想要看病就到一旁排隊。”左修遠口氣如常,眼裡卻氤氳出淡淡鋒芒。
“小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們既然衝著咱們來了,接著就是。”
赤羽一時語塞,心頭有股熱浪四處激盪翻滾。
這明明是衝他來的,跟左大哥又有甚麼相干。
左修遠不緊不慢的坐回臨時看診臺,一一給這幾人搭脈聽診,心下更是瞭然。
肺癆倒是不假,別的雜七雜八的病也有,但最緊要的發現是這些人都是癮君子。
那他們跑到這邊來求醫不就是扯淡嘛。
果然,喪彪就像嗅著臭味的蒼蠅一樣從外面跟進來,帶了烏泱泱一幫子嘍囉,嘴裡叫囂著說赤羽不守城寨的規矩,低價搶客壞了他那邊醫館的生意。
“你想怎麼樣?”
“賠錢,重新劃界。”
“痴線,界線是我們兄弟打出來的,你放了幾隻鬼過來就想要地盤?你沒把這些廢物放秤上稱稱,加起來有半塊叉燒重嗎?”
“打出來的?那今天我就打回來,你的兄弟呢,都叫出啊!”喪彪染著半縷黃毛,三角眼聚起貪婪的光芒。
赤羽跟左修遠交換了一個眼神,原來喪彪的用意在這。
這幾個月赤羽手下那幫身手好的小兄弟都去了電影公司,剩下的要麼老要麼小。
而且大家都知道,只要能在外面找到正經飯碗,誰還會回這個鬼地方,所以喪彪又一次打起了地盤的主意。
喪彪用鼻孔掃視全場,桀桀怪笑著一揮手,“上。”
四五個肌肉男舉著鋼筋條就衝向赤羽,他不知道從哪抽出一條黝黑的環狀鐵索快速往右臂上緊緊纏死,迎著鋼筋條就砸了上去。
與此同時,左修遠也動了。
他雖看起來文質彬彬,可童子功也是跟胡軍一起練的。
十幾歲入伍,又在西北服役了近十年,怎會沒有在那凜冽風沙雨雪中才能造就的豪情與血性。
他赤手空拳欺身而上,沒等鋼筋條招呼到身上,就上演了空手奪白刃。
兩分鐘不到,五個人就都躺在地上叫喚了。
喪彪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可對方再厲害也只有兩個人,於是再揮手,又衝上去幾個,結果當然可想而知。
這處空地狹窄,為避免變成車輪戰,左修遠第二次下手就狠多了,被他放倒的人連叫喚聲都沒了。
喪彪眼見自己的這邊的氣勢落了下風,賊眼滴溜亂轉,目光落到靠邊站著的徐妙珍身上。
他知道她也是醫生一夥的,制住了她赤羽他們只能乖乖投降。他拿出彈簧刀唰一下甩出刀刃,直奔徐妙珍而去。
原以為手到擒來,哪知這個看起來木愣愣的女人居然也拿出一把怪模怪樣的黝黑短刀,迎著他毫無章法胡亂揮舞。
赤羽離的近,手臂上的鐵鏈一鬆,直接被他當成鐵鞭打了出去。
喪彪哪會甚麼真功夫,急急退回去,赤羽著急迴護徐妙珍,就收了鐵鏈。
可他轉身牽起徐妙珍時,喪彪竟然從背後偷襲,彈簧刀直直朝他捅去。
赤羽聽到身後動靜本能的側身,彈簧刀一個落空沒捅進去,只在背上長長劃了一道,鮮血瞬時迸發。
左修遠這時也到了跟前,左手打掉彈簧刀,右手一把捏住了喪彪咽喉,直接把人拖走。
左修遠一拳把喪彪打成個烏眼狗,眼睛掃視著眾人,冷冷說道,“我知道他不是管事的,你們隨便誰,去把能話事的叫來。”
這才出現胡軍來時見到的畫面。
~~
陳飛雄在城寨裡地盤最大勢力也最大。
粉檔、賭檔、皮肉生意、黑診所應有盡有。
但他能混到這個位置,全靠背後有顏剛支援,所有收入也要跟顏剛分賬。
現在顏剛倒了,他覺得不需要再給自己找個東家,也把整個城寨看做自己盤子裡的肉。
之前赤羽給那些老弱病殘打了一塊地盤他並沒放在心上,認為不過是從手指縫裡漏出去幾粒米。
但現在,城寨可不是甚麼福利院,那些地方早該騰出來了。
可他剛一動手,怎麼把就把胡軍這個煞星給招來了?!
2、
“請問閣下怎麼稱呼?是哪條道上的兄弟?”陳飛雄按江湖規矩盤道。
“姓左,港城大學醫學院預科生。”左修遠並沒有遮掩,他這個身份一查就知。
“不是江湖人何必攪到這裡面來。”陳飛雄一副大佬派頭,“我知道你之前常來這裡給人看病,但城寨有城寨的規矩,以後不要再來了。”
左修遠搖了搖頭,笑得溫潤,“我有朋友在這,不能不來。”
這句話讓剛包紮完傷口跨出屋子的赤羽心頭又是一熱,“左大哥,胡探長。”
“你小子功夫不到家啊,怎麼會被喪彪劃一刀,真是晦氣。”胡軍嗤笑一聲。
“是我——,”徐妙珍話一出口就被胡軍打斷,“你是該給他買柚子葉掃一掃,別讓晦氣跨了年。”
“嗯,那我等下就去買。”徐妙珍聽話的點點頭。
陳飛雄見自己被赤裸裸的無視了,心頭起火,
“赤羽,以前我看你守規矩不跟你計較,現在既然你壞了規矩,城寨不養閒人,這地盤要重新調整一下了。”
“飛雄哥,我還是這句話,地盤是我們打出來的,不是你大發慈悲讓出來的。想要調整,用拳頭說話。”
“打出來?你那些小兄弟好不容易能離開城寨去電影公司混個正經營生,怎麼,改正歸邪?都回來跟你守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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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飛雄人多勢眾,想要佔這塊地盤其實並不難,難得是收伏赤羽。
他功夫好,腦子也好,對城寨的瞭解更是無人能及。
別說迷宮一樣的通道,就是每一條私家電線,每一條軟管水喉,他都知道通往哪裡。
他要是跟你死磕,那就是附骨之蛆,誰也說不準甚麼時候他從暗處跳出來給你一刀。
只有千年做賊的,哪有千年防賊的。
但這次確實是個好機會。
這邊年輕人都走了,人心也散了,赤羽是個聰明人,守孤城這種蠢事,他不會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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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飛雄,你來了半天連個招呼也不打,當我是死人啊。啊,呸呸呸,真是晦氣。”
胡軍這個脾氣忍得了有人當面仗勢欺人,直接就把話接到自己手裡了,還十分瀟灑的讓左修遠和赤羽退後,
“行了,你倆都歇著吧,本探長今天也當回青天大老爺,給你們做主了。”
“胡探長,今天是除夕,你來者是客,等會我請你吃魚翅席,坐上首。但現在處理的是我們城寨的家事,不歸你管。”
陳飛雄雖然不想招惹胡軍,但他也不怕胡軍。
城寨跟外面的江湖幫派不同。
他們不在街面上吃飯,也不需要出去搶地盤、發展勢力,只要守好門戶,跟管區探長搞好關係,就是坐地發財。
“家事?”胡軍不屑的撇撇嘴,“怎麼,你去土地規劃署備過案?這塊地方被你姓陳的買下來了?狗屁家事。”
“胡探長,城寨的事向來由我們城寨裡住著的人自己做主,你是外面的人,我說家事可不算錯。”
陳飛雄跟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他不想沾胡軍的血,何況他這是明顯的撈過界,讓他們探長自己去狗咬狗。
“那這事好辦。”
“赤羽哥,我和這四位哥哥從現在起拜到你門下,你給我們搞間屋子,我們也就是城寨裡的人了。”
“咱們吃完燒肉飯,拜完關二爺,連夜就給老大你打地盤。這地方不大,估計初三,最多初五,這也就是你的家事了。”
胡軍朝跟著他過來的四個保鏢拋了個媚眼,
“來,咱們拜老大。”
“赤羽哥。”
四個人壓著嘴角配合胡軍齊聲叫道。
他們都是許司令那邊特訓團裡專門挑出來給榮宏毅機動使用的,又是血氣方剛又愛熱鬧的時候,見胡軍帶頭胡鬧,哪有不幫腔。
赤羽僵立原地,不知道該說甚麼。
左修遠搖了搖頭,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
最尷尬的還是陳飛雄,胡軍這話不管真假都是把他的臉踩在地上摩擦,倒讓他進退兩難。
看來今天無論如何是要見見真章的,不然他這杆旗,誰都能來動一動了。
“胡探長,今天這事你是非要管嗎?那就別怪我不給你面子——,”
說話聲戛然而止。
胡軍兩手持槍,臉上殺氣畢現。
幾乎就在他拔槍的同時,那四人也齊刷刷的拔出了槍。
十個黑洞洞的槍口只對準了陳飛雄一個腦袋,別說後脊背發涼,他現在除了褲襠,渾身都要涼透了。
別看這些混幫派的平常喊打喊殺,但槍械對他們的震懾力還是巨大的。
當年洛哥沒發跡的時候,單人匹馬拿著一把手槍就能去最紅的賭檔‘借’五萬現金,由此可見一斑。
現在十把槍同時指著一個人,而且還不是對峙,這種陣仗,誰能不尿。
“我倒想看看你打算怎麼不給我面子。”胡軍再無半點戲謔,渾身上下散發著凜然正氣。
“胡,胡探長,有,有話好,好好說。有甚麼要求你提,我都聽你的。”陳飛雄結巴的話都不會說了。
胡軍連個不屑的眼神都沒給他,轉頭看向左修遠。
“我們的要求跟你們一樣,賠錢、劃界。”左修遠把喪彪剛才的要求回敬了過去。
“好,好,我都同意。”
“啥也不是!”胡軍收了槍,呸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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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雄哥來的時候大馬金刀邁著四方步,現在卻被人左右攙扶,腿不能自控的一直抖動。
“界線前推五米,多出來的地方給我們幾兄弟蓋間屋子。”胡軍冷冷發話。
“還有,左醫生報了名號就是給你飛雄哥省了打聽的功夫。但從現在開始,哪怕是港大校園掉了一片葉子砸了他的頭,這筆賬都我會算到你頭上。”
“我想,飛雄哥你也不想我申請調到你這個區來吧。”
這時,尤里金和這一區的探長帶著人也匆匆趕來了,人還沒走到跟前,話先飄了過來,
“胡探長,左先生,洛哥的席面都請不到你們,怎麼大年夜的跑到這裡來了?”
“尤哥,林探長,我陪左醫生過來義診,飛雄哥一時高興,還想讓我找洛哥換到這一區來。”
胡軍一伸手就跟尤里金勾肩搭背,嘴裡也開始胡說八道。
“我沒有,胡探長說笑的。”
尤里金掃了一眼眼前的局面,一低頭又看見胡軍大喇喇插在褲腰裡的兩隻手槍,面色一沉,出言告誡道,
“飛雄,胡探長和左先生都是洛哥的座上賓,他們連大富豪的跨年飯都沒吃,跑到這裡來義診,你可不能不知輕重。”
陳飛雄這時才感到胡軍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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