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深科的電子收購，因為趙平打過招呼的緣故，省裡、市裡很快就都批了。
但批了，不等於事就辦成了。
深科電子是個老國企多號工人，廠房、裝置、土地、債務、退休職工，哪一樣都夠扯一陣子的。
光人員安置這一塊，就開了三次會，每次都不歡而散。
深科那邊提出的方案是：所有工人全盤接收，一個不能少，工齡連續計算，待遇不低於現有水平。
新聲這邊覺得不合理，有些崗位已經冗餘了，全盤接收等於背了個大包袱。
陳旭東讓楊信算了一筆賬，全盤接收的話，每年光工資就要多支出近千萬，還不算退休職工的醫藥費和養老金。
徐有財去了深科三次，每次都是上午去，下午回來，回來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看。
他跟陳旭東說，深科那邊的工人代表態度很強硬，說“要收購可以，先把人安頓好，否則免談”。
旁邊有人火上澆油，說“萬鷹盈利那麼好，連這點人都養不起？”
陳旭東聽完，沒急著表態。
他心裡清楚，收購國企就是這樣，急不得。
工人怕丟飯碗，領導怕擔責任，你光講大道理沒用，得讓他們覺得你不是來砸他們飯碗的，是來給他們加菜的。
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辦。
新聲電子給出的方案，已經絕對算得上優厚了，關鍵是，怎麼讓他們相信你說到做到。
他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點了根菸，想了好一陣子。
“二叔，你跟深科那邊說，人我們接收，但不是全盤接收。”
“我們列一個崗位清單，需要的崗位優先安排深科的工人，不需要的崗位一次性買斷工齡，補償金按國家標準的最高檔給。”
“另外，退休職工的養老金和醫藥費，這部分要單獨核算，從收購款里扣除，專款專用。”
陳旭東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徐有財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旭東，要是他們不同意呢？”
陳旭東無奈的笑了笑，“不同意就再談唄。”
“二叔，沉住氣，收購這種事，沒有一次談成的。”
“慢慢磨，磨到雙方都能接受為止。但底線不能破，破了就是無底洞。”
“唉~~”徐有財嘆了口氣，抽了口煙，說起了飛燕集團的事，“江東這邊現在卡住了，接下來怎麼辦？”
江東省質監局那邊，玩起了拖字訣。
萬鷹的函發過去半個多月了，對方既不回覆，也不受理。
代理商老吳打了無數個電話，不是“領導在開會”，就是“這個事不歸我們管”，再就是“你找工商局去”。
工商局說質檢是質監局的事，質監局說扣貨是工商局下的令，兩家人踢皮球，踢來踢去，誰都不接。
即便是粵東省質監局發去質詢函，對方也依舊是打太極。
陳旭東沒說話，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鵬城的風景，沉默了好一會兒。
“二叔，火候差不多了。”他轉過身，看著徐有財，“讓周強聯絡媒體，各大媒體的記者可以出發了，去江東實地採訪，媒體的車馬費給足了。”
“然後，統一發稿，所有媒體一起上。”
徐有財皺了下眉，問道：“你是說，把這事捅出去？”
“對。他們不是拖嗎？不是不受理、不回應、不知道嗎？那我就讓全國人民都知道他們在拖。”
陳旭東頓了頓，繼續說道：“二叔，你還不知道吧？飛燕生產的VCD，首批4000臺已經從廠子裡發貨了。”
“甚麼時候的事？”徐有財一臉驚訝，“動作夠快的啊！”
“就是今天，貴哥上午剛給我打的電話。”陳旭東說。
“那我這就和周強說一聲。”
.........
兩天後。
10餘家報紙、電視媒體齊聚江東省質監局門前。
上午九點開始，就有記者陸陸續續地來了。
到了十點，門口已經停了十幾輛採訪車，長槍短炮架了一片，把質監局的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保安想攔，攔不住，記者太多了，你攔了這個，那個已經進去了。
前臺小姑娘哪見過這陣勢，嚇得她臉煞白、站都站不穩了，趕緊給樓上打電話。
與此同時，一輛掛著粵A牌照的黑色轎車，停在了質監局門口。
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是粵東省質監局的副局長，姓梁，另一個是他的秘書。
梁局長走進大廳，看了一眼滿屋子的記者，心裡一點沒慌，對前臺小姑娘說：
“同志，你好！我是粵東省質監局的，姓梁。”
“關於萬鷹VCD被貴局扣押一事，我們有一些情況需要當面核實。請問哪位負責人能出來談一談？”
前臺小姑娘已經不知道說甚麼了，拿起電話又打了一通。
訊息傳到樓上，劉繼海正在辦公室裡喝茶。
他本來心情不錯，萬鷹的事拖了兩週多了，那邊一直沒動靜，他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誰知道今天突然來了這麼多記者，粵東省質監局居然找上門來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趕忙走到窗前，低頭往下看，只見樓下黑壓壓一片，攝像機、照相機、話筒，甚麼都有。
他的腦子嗡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去拿桌上的電話，想給顧長風打過去，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
不行，先得穩住局面，不然，記者那邊一亂說話，局面就更被動了。
他叫來辦公室主任，讓他下去應付，說“領導在開會，請稍等”。
辦公室主任硬著頭皮下去了，在記者面前說了一通“案件正在調查中，不便透露細節”之類的話，準備搪塞過去。
結果被一位記者三句話就給頂了回去：“調查了多長時間了？兩週多了。”
“萬鷹那邊發了函，你們不回應；萬鷹那邊打了電話，你們說不知道。”
“今天粵東省的領導也來了，你們還說不便透露？那甚麼時候方便？”
辦公室主任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這時，那位梁局長把話接了過去：“我們粵東省質監局，對此事高度關注。萬鷹是我們省的明星企業，產品銷往全國。”
“如果江東省認為萬鷹VCD存在質量問題，請拿出檢測報告。”
“如果沒有，請儘快放行，不要影響企業的正常經營。”
他的聲音洪亮，咬字清楚，在場的每一位記者都聽得真切。
記者們的鏡頭齊刷刷地對準了梁局長，快門聲噼裡啪啦地響，閃光燈更是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辦公室主任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趕緊找了個藉口，溜回樓上。
劉繼海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嘴裡一直不停嘟囔著：“怎麼辦？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