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呼萬喚始出來。
一年兩次的廣交會終於拉開大幕。
四月中下旬的羊城，天氣已經很熱了。
廣交會的主展館在流花路，一棟巨大的老式建築，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門口紅旗飄飄。
每年春秋兩季，這裡就是全華夏最熱鬧的地方。
來自全世界的外商把展館擠得水洩不通，各種語言的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和早市、菜市場沒甚麼兩樣。
本質上也都是一樣的，賣的拼命吆喝，買的挑刺講價，不同的就是，這裡賺的是外匯。
萬鷹的展位在主展館的C區，位置不錯，靠近主通道，人來人往的，想不看見都難。
展位不大，三十來平米，但裝修得挺氣派。
深藍色的背景板上印著“萬鷹VCD”幾個大字，中英文對照，底下還有一行小字：“華夏專利，國際品質”。
展臺上擺著十幾臺VCD機，一字排開，旁邊的電視牆上，迴圈播放著華仔的廣告片和幾段風光演示片。
畫面很清晰，很多外國人圍在展位前，駐足觀看。
陳旭東是和趙廉、周俊一起來的。
用趙廉的話說：“怎麼著我也算是股東，得過來瞅瞅。”
到了展館之後，陳旭東跟徐有財打了個照面，問了幾句情況，就沒再往前湊。
三個人展館裡轉了一圈，看了幾家做電子產品的展位後，在一樓大廳找了個位置坐下。
趙廉靠在椅子上，翹著腿，手裡夾著根菸，眯著眼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問了一句：
“旭東，你那個仙科的合作，談得怎麼樣了？”
陳旭東把跟趙光明見面的情況，簡單說了一下，末了補了一句：“趙老那個人，是幹實事的。技術看完了，沒挑出大毛病，合同馬上就要簽了。”
三人又坐了一會兒，趙廉站起來說去那邊看看老朋友，陳旭東一個人溜達著回了C區。
萬鷹的展位前人頭攢動，公司的銷售總監在展臺前面跟幾個中東來的客戶聊得正歡，翻譯在旁邊嘰裡咕嚕地說著甚麼。
江萬猛被幾個歐洲客戶圍著問技術問題，滿頭大汗，但眼睛裡頭全是光。
銷售總監手裡那本登記冊已經寫滿了大半本，密密麻麻記著客戶資訊和意向訂單。
兩個銷售負責搬機器、除錯，忙得腳不沾地。
一上午，展位前就沒斷過人。
有東南亞的、中東的、歐洲的，還有幾個南美的。
有的問價格，有的要樣品，有的坐下來聊了半天最後說“我再看看”。
銷售總監手裡那本登記冊，半天就寫滿了十幾頁。
徐有財抽了個空，從展位前面退下來，走到陳旭東旁邊，點了根菸，臉上滿是得意：
“旭東，你猜今天上午來了多少客戶？”
“多少？”
“二十三家！光有意向的就有七八家。有個馬來西亞的，當場就要下單，說先訂兩千臺試試水。我說價格還沒定，他說明天再來談。”
徐有財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菸灰掉在衣服上，都沒注意。
陳旭東笑了笑，“二叔，這才剛開始。廣交會半個月呢，後面還有更大的。”
徐有財點了點頭，把煙掐滅，整了整領帶，又回到展位前招呼客人去了。
陳旭東見自己在這兒也幫不上甚麼忙，就招呼李闖準備離開。
兩人剛走沒幾步，就見林嶽、王利民他們一行十來個人，迎面走來。
林嶽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比在春城的時候瘦了一些，但精神頭很好。
陳旭東愣了一下，趕緊迎了上去。
“林市長，您怎麼來了？”工作時候稱職務，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
林嶽笑了笑，側過身子，“旭東，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咱們白山省的省長，王利民王省長。”
這是陳旭東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王利民，個子不高，比電視上看著還要瘦一些，但氣場十足。
他伸出手，不卑不亢地說了聲：“王省長好。”
王利民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臉上浮現淡淡的笑意，“你就是陳旭東？”
“是我！王省長！”
王利民哈哈一笑，“你父親陳建國我見過，那是咱們白山省優秀的民營企業家。你在鵬城搞的萬鷹VCD，我也聽說過。房總跟我提過你。這真是虎父無犬子啊。”
房日旭這個大嘴巴，估計是把自己賣得乾淨。
不過想想也正常，畢竟他和王利民的關係擺在那。
陳旭東笑了笑，“王省長過獎了！我就是瞎折騰！”
“瞎折騰能折騰出央視標王？”王利民這才鬆開陳旭東的手，指了指前面萬鷹VCD的展位，打趣道：
“既然走到你們家門口了，你給我們介紹介紹？讓我們也開開眼，看看咱們白山人在外面搞出了甚麼好東西。””
陳旭東笑著應了一聲，領著王利民一行人朝展位走去。
萬鷹展位前，工作人員正在忙著接待客戶。
徐有財剛從展臺前面退下來，手裡還捏著一疊名片，正往兜裡揣。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來，先看見陳旭東，又看見陳旭東身後那幾個人，忽然定住了。
他看見了林嶽。
林嶽也看見了他。
兩個人隔著幾米遠，四目相對，都愣了一下。
快20年沒見了，模樣都變了，但那雙眼睛騙不了人。
徐有財先回過神來，把名片往兜裡一塞，走出來。
林嶽也往前迎了半步，倆人在展臺前面站住了，互相看著，都沒說話。
旁邊的人都不明所以，但陳旭東卻是一清二楚。
他心裡這個樂啊，臉上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二十來年的老情敵，一個當了市長，一個當了總經理，頭一回碰面，怎麼著也得有點火花吧？
但很快，他就失望了。
過了幾秒，徐有財笑了，林嶽也笑了。
“有財，好久不見。”林嶽率先開口。
徐有財點了點頭，“林嶽，咱倆有20年沒見了吧。”
“差不多！”林嶽微微點頭。
唉~~
沒意思，沒意思！
看樣子，兩人都已經釋懷了。
陳旭東在心裡感慨了一句：看來時間這東西，真能磨平一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