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五十，天已經黑了。
陳旭東和陳建國在春城市委常委院門口匯合。
兩輛車併成了一輛，開進了市委常委院。
林岳家在院子最裡頭的一棟小樓。
車開到院子門口，周振海從後備箱裡搬出禮品，交到陳旭東和高瑩瑩手中。
陳建國走在前面，摁響門鈴。
門開了，林菲菲第一個從屋裡出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頭髮披散著，化了淡妝。
看見陳建國，笑著叫了聲“陳叔”，看見陳旭東，眼睛亮了一下，叫了聲“旭東”。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帶著一種自然的親熱。
然後，高瑩瑩從陳旭東身後走了過來，笑著打了聲招呼：“菲菲，過年好啊。”
林菲菲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
她怎麼來了？
不是說好了陳建國父子倆一起來嗎？
“瑩瑩，過年好！”她的臉上依舊掛著笑，只是少了一分自然。
她側身讓出位置，熱情地招呼著，“快進來，外面冷。”
這時，林嶽和他媳婦迎了出來。
林嶽應該是剛到家不久，身上還穿著行政夾克和西褲。
林嶽的媳婦一身體面裝束，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眉眼間自帶一股子官太太的貴氣。
“老林，嫂子！過年好啊！”陳建國率先開口打招呼。
“林叔、林嬸兒過年好！”
“叔叔、阿姨過年好！”陳旭東和高瑩瑩緊隨其後。
“好！都好！謝謝啦。”林嶽媳婦臉上堆起客氣的笑容，說話柔聲和氣。
林嶽微微頷首，眼睛在高瑩瑩臉上多停留了一秒，扭頭和陳建國寒暄起來：“建國，你這也太客氣了，來就來唄，怎麼還拿東西呢？咱倆之間，還用得著這個嘛？”
“這不過年了嗎？總不能空手來不是！”陳建國笑著應了一句。
“走吧，快進屋！”林嶽媳婦熱情招呼著。
走進別墅。
林嶽媳婦讓座倒茶，處處滴水不漏，顯得格外熱情，禮數週全，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陳旭東從她的眼神裡，感受到的是居高臨下的打量和審視，還有骨子裡的疏遠。
不過，想想這也正常。
雙方之間，非親非故，人家憑甚麼對你親近啊。
再說，人家身為市長夫人，每天來家裡送禮的那麼多，保持警惕再正常不過。
客廳裡的氣氛，一開始很是熱鬧。
而另一邊，林嶽則是和陳旭東打聽起萬鷹VCD的事。
問VCD賣得怎麼樣，問央視的廣告花了多少錢，問跟小日子的貸款談得怎麼樣，問趙家給了哪些幫助。
陳旭東一一作答，該詳細的詳細，該簡略的簡略。
林嶽點了點頭，說了一句“不簡單，你比你老子強”，語氣裡頭帶著長輩的欣賞，也帶著一點試探的意味。
林嶽媳婦時不時在中間插一句。
陳建國端著茶杯喝茶，不怎麼說話。
他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他，而是陳旭東。
高瑩瑩坐在陳旭東旁邊，安靜地聽著，偶爾跟林菲菲聊幾句學校的瑣事。
林菲菲回應著，目光卻時不時從高瑩瑩臉上滑過去，落在陳旭東身上，然後又收回來。
茶喝了幾杯之後，陳旭東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清了清嗓子。
“林叔，正好今天您在，跟您說個事兒。今年瑩瑩就畢業了，我琢磨著，等她畢業，我們就訂婚。”
客廳裡的說笑聲，一下子就停了。
林嶽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茶水晃了晃，差點撒出來。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眼睛看著陳旭東，目光在這個年輕人臉上停了幾秒鐘，看不出甚麼表情。
他萬萬沒想到，陳旭東會在今天、在他家、當著他的面，說出這麼一句話。
林嶽扭頭看了一眼陳建國，見他也是詫異的看著陳旭東，心裡便開始犯嘀咕。
這爺倆是在演戲，還是這只是陳旭東自己的想法？
實際上，陳建國心裡頭也很意外，他也沒想到陳旭東會用這種方式，來堵林家的嘴、斷了林菲菲的念想。
高瑩瑩坐在陳旭東旁邊，手裡的瓜子停在嘴邊，整個人愣住了。
她沒聽陳旭東提過這事，一個字的準備都沒有。
前兩天，去王大山家的時候，他還說自己年齡沒到呢，怎麼這會兒又提出訂婚了呢？
高瑩瑩心裡頭有驚訝，有意外，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甜。
她偷偷看了陳旭東一眼，他坐在那裡，不慌不忙，像是這件事已經想了很久了。
林菲菲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不見，整個人呆愣在那兒，腦子裡一團亂麻。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
想過陳旭東會拒絕自己。
想過陳旭東有一天會跟高瑩瑩結婚，想過自己可能會在某個場合聽到這個訊息。
但她沒想過會是今天，沒想過會是在自己叔叔家的客廳裡，沒想過陳旭東會當著她的面，用這種平靜的語氣說出來。
林嶽第一個打破沉默。
他看了陳建國一眼，笑了笑，語氣像是在調節氣氛，也像是在試探：“建國，太早了點吧？旭東還沒到結婚年齡呢，法定年紀擺在那兒。”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讓兩個孩子處一處，感情的事急不來。”
林嶽說這話的時候，心裡頭有兩層意思。
一層是場面上的話，給在座的人聽的；另一層是給自己聽的。
他跟高興的關係，不比和陳建國遠。
高瑩瑩跟陳旭東處物件，他早就知道。
當他得知，林菲菲對陳旭東也有意思後，便有意無意地慫恿她追求陳旭東。
他知道，自己怎麼做很不地道，但陳家對於林家，實在是太重要了。
雖然明面上陳家是林家的一面旗，但實際上，陳家更像是連線各家關係的紐帶。
省長王利民、春城市委書記張文遠、還有粵東的趙家.....這些都與陳家有聯絡。
為了把陳家牢牢綁在林家這條船上，他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今天，陳旭東把“訂婚”兩個字擺到桌面上，他心裡頭反而鬆了一口氣。
不用再夾在中間了，不用再為後續與朋友之間的友情破裂而煩惱。
陳旭東把話接了過去，笑著說：“林叔，先訂婚，等歲數到了就結。”
“我跟瑩瑩處了兩年多，我媽也早就認定她這個兒媳婦了。”
說到此處，陳旭東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我媽說，我要敢對不起瑩瑩，就把我腿打折，不認我這個兒子。”
一旁的陳建國會心一笑，附和道：“沒錯，婉如確實說過這話。”
高瑩瑩低著頭，臉色通紅。
又坐了一會兒，陳建國看了看錶，說時間不早了。
陳旭東站起來，跟林嶽夫妻倆告別，說了幾句客氣的場面話。
林菲菲把高瑩瑩送到門口，高瑩瑩拉著她的手說“開學見”，林菲菲點點頭。
兩個女孩子的手握在一起，臉上都帶著笑，但笑容底下的東西，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