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透著股沉穩勁兒。
“叔，旭東這想法，之前跟我念叨過幾回。”
“我一開始也覺得步子邁得太大了，後來想想，年輕的時候不邁大步，老了想邁也邁不動了。”
高佳明看了陳建國一眼，哼了一聲，“你倒是會護犢子。”
陳建國嘿嘿一笑，沒接話。
高佳明又把目光轉向陳旭東，上下打量了他好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你打算砸多少錢進去？”
陳旭東想都沒想，直接說：“前期先拿兩個億，把代工廠和晶片研發中心搭起來。後面看情況再加，三到五年之內，我準備往裡面投不少於五個億。”
這個數字說出來，連陳建國都微微愣了一下。
他只知道兒子要搞大的，沒想到搞這麼大。
高興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五個億，放在一九九二年，別說個人了，就是一些城市的年度工業投資也沒這個數。
高佳明倒是面色如常，只是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叩了兩下，問了一個很實在的問題：“你就不怕砸進去打了水漂？”
陳旭東笑了，笑容裡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那種混不吝的勁兒：“爺爺，做生意哪有穩賺不賠的？段家的事兒我都趟過來了，還怕這個？”
“再說了，我手裡還有VCD和錄音機這兩塊業務養著，就算晶片那邊一時半會兒出不了成績，代工的訂單也能撐住場面。”
“最壞的結果，無非是晶片研發拖得久一點，但方向不會錯。”
他頓了頓，聲音又沉了下來，帶著一種讓人聽了覺得踏實的東西：“而且，趙家那邊要的就是產業鏈。”
“我把代工廠建起來，幾千號工人往那兒一擺，上下游的配套企業自然就跟過來了。”
“到時候趙家臉上有光，咱們的人情也還了，這是雙贏。至於晶片研發，那是給自己攢的家底，跟人情沒關係。”
高佳明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
這笑聲不大，但整個書房的氣氛一下子就鬆了。
老爺子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行，心裡有數就好。我還怕你年輕氣盛，光想著還人情，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現在看來，你想得比我預想的遠。”
他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扭頭看向陳建國，開始說起官場上的事。
“白山省這邊的事，你們不用擔心。”
“段家倒了，空出來的位置自然有人去填，但這個跟你陳家的關係不大。”
“你陳建國是個做生意的，不是搞政治的，這一點，大家都看得清楚。”
陳建國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高佳明繼續說，“但是有一條，你記住了，不管你們陳家在外面做得有多大，白山省這邊的基本盤不能丟。”
“平安礦業、蔬菜公司、春城啤酒廠，這些是你在東北的根。”
“根扎得深了，樹才能長得高。你要是把這些都扔了，光想著往外跑，那才叫本末倒置。”
陳建國鄭重地點了點頭，“叔，您放心，這個我心裡有數。”
高佳明又看向陳旭東，語氣緩了緩：“粵東那邊的事，一定要慎重，你最好親自跑一趟，看看行情，找找路子。”
“另外，趙家那邊的人情，你心裡有數就行。做生意的歸做生意，站隊的歸站隊，這個分寸你得拿捏好。”
陳旭東認真地點了點頭，“爺爺，我記住了。”
高佳明擺了擺手，似乎不想再多說了。
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又看了看陳建國，“行了，正事兒說完了，時候不早了，你們回吧。”
陳建國站起來，走到高佳明身邊，聲音放低了點兒，“叔，謝謝您。那我就先走了，有時間我再來看您”
高佳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多說甚麼。
多年的交情，有些話不用說出來，大家都懂。
陳旭東跟在父親身後往外走，經過高興身邊的時候，高興拉住了他的胳膊，小聲說了一句：“你高爺爺今天說的話，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別光聽表面。”
陳旭東點了點頭，認真地說：“高叔，我記住了。”
高興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五個億，你小子可真敢想。你和你爹一樣，敢想敢幹，有魄力。”
陳旭東嘿嘿一笑，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高佳明正慢慢走出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
年近70歲的人了，那股子氣勢還在，不是刻意端著的，是幾十年在官場上磨練出來的。
他心裡忽然有點感慨。
穿越過來這麼久，他見過不少人，有精明的商人，有狠辣的對手，也有像趙廉那樣的頂級二代。
但高佳明不一樣，這個老人給他的感覺，是一種經歷過風浪之後的沉靜和通透。
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明白人。
在回家的路上，陳旭東腦子裡還在轉著在粵東建設電腦工廠、晶片研發中心的事。
代工廠的選址、裝置的引進、技術人員的招聘，一樁樁一件件，都得提前謀劃。
不過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慢慢沉下去了。
不著急，慢慢來。
日子還長著呢。
.......
回到平安礦，陳旭東也沒閒著。
白天去玉田村、老龍村的蔬菜大棚轉轉，和老村長王大山聊聊天。
閒著沒事的時候，拉著李闖和三眼兒爬山、釣魚。
小丫頭陳薇現在也上了小學，李婉如也沒有像以前那麼悠閒了。
每天晚上和徐有財通一次電話，瞭解VCD的生產進度，宣傳推廣方面的安排，以及康柏、戴爾這兩家國外電腦品牌的接洽情況。
這種相對輕鬆的日子，沒待上兩天，就又來事了。
當天晚上8點多，一家人正坐在客廳裡看電視。
“叮鈴鈴....”
電話鈴聲響起，陳旭東起身走到電話機旁，瞅了一眼電話號，是春城的號碼。
他接起電話，“喂，哪位？”
“旭東，我，你爸在家沒？”何忠賢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
“在！你等一下，三大爺！”陳旭東也沒多想，轉頭說道：“爸，我三大爺找你！”
陳建國走過來接過電話，笑呵呵地說：“喂，三哥，有事啊？”
“建國，你和我說實話，你和於慶奎現在的關係怎麼樣？”
何忠賢說話的語氣異常嚴肅。
陳建國愣了一下，隨即坦言道：“三哥，咱倆是兄弟，我和他是朋友。”
“謝了，建國！”
“咋了？三哥，你和於慶奎整起來了？”
兩人本來就不對付，如果他倆整起來，陳建國一點兒不會覺得意外。
“三哥，你都要退了，沒必要吧！我回頭和於慶奎說說，讓他給你賠個不是，你看行不？”陳建國繼續說道。
一旁的陳旭東眉頭一皺，心裡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建國，你不用管了，好了，我掛了！”說著，何忠賢就把電話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