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老太太做好晚飯，招呼著幾人進屋吃飯。
高瑩瑩拉著陳旭東的手，走進廚房，幫著端菜。
老太太手藝不錯，紅燒排骨、小雞燉蘑菇、木須肉、青椒炒肉、西紅柿拌白糖，紅燒鯉魚，再加上一鍋熱氣騰騰的雞湯，擺了滿滿一桌子。
高佳明在飯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嚼著。
老太太不停地給陳旭東夾菜，“多吃點，多吃點，你看看你瘦的。”
陳旭東碗裡的菜堆得冒了尖，連忙說：“夠了夠了，奶奶，我自己來。”
高瑩瑩在旁邊偷笑，小聲說，“你就吃吧，我奶奶就這樣，攔不住。”
高興端起酒杯，跟陳建國碰了一下，“來，喝一個。”
陳建國舉起杯，抿了一口白酒。
飯桌上的氣氛熱熱鬧鬧的，聊的都是家長裡短。
老太太問陳旭東在外面吃得好不好，有沒有人照顧；高瑩瑩說學校裡的趣事，逗得大家直笑。
高佳明不怎麼說話，但時不時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臉上帶著點淡淡的笑。
陳旭東知道，正事兒還沒開始呢。
吃完飯，高瑩瑩幫著老太太收拾碗筷。高興擦了擦嘴，看了高佳明一眼：“爸，去書房坐坐？”
高佳明點了點頭，站起來，慢慢往書房走去。
高興看了看陳建國，又看了看陳旭東：“走。”
四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書房。
高佳明在主位坐下，高興坐在他左手邊，陳建國和陳旭東坐在對面的沙發上。
門關上了，外面的熱鬧聲一下子遠了。
高佳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看了看陳建國，又看了看陳旭東。
“說吧。”老爺子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沉穩勁兒，“剛出院，就往我這兒跑一趟，不光是來看我這個老頭子吧？”
陳建國笑了笑，正了正神色。“叔，段家的事兒了了，多虧了趙家那邊出力。現在人家開口了，想讓旭東去粵東那邊投點東西。這人情，不能不還。”
高佳明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沒說話。
高興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看了看陳旭東：“旭東，你自己咋想的？”
陳旭東坐直了身子，他知道，正題來了。
他看了一眼父親，又看了看高佳明和高興，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盤算了很久的那套東西，慢慢往外倒。
“爺爺，高叔，我的想法是.....”
聽陳旭東說完，高佳明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沒說話。
高興倒是先開了口，“趙家那邊啥意思？”
陳旭東接話道：“具體的事兒還沒定，但人家的意思是，趙家老大想為粵東做點實事，主要是想要政績。”
高興聽完，皺了皺眉，轉頭看向自己父親。
高佳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看似不相關的話：“旭東，你那個萬鷹電子，跟美國人合資的那個，現在是個甚麼情況？”
陳旭東心裡一動，知道老爺子這是要點題了，認認真真地答道：
“VCD的國內專利剛申請下來，產品也剛開始生產。還沒有進行宣傳推廣，VCD這東西國內還沒有人知道。”
“但我判斷，這東西未來三到五年會有一個爆發期。”
高佳明沒吭聲，拿起茶几上的煙，點了一根，吐出一團煙霧，語氣淡淡地說道：
“你手裡有電子廠，有資金，又有趙家那邊的人情壓力，去粵東搞電子產業是最合理的選擇。電腦也好，VCD也好，都是這個路子。”
他頓了頓，看著陳旭東的眼睛，話鋒一轉：“但是旭東，你得想清楚一個問題，你去粵東，是去做生意，還是去站隊？”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陳建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高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陳旭東沒有急著回答。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腦子裡把話說順了，才抬起頭來。
“爺爺，我去粵東，就是去做生意。”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地有聲，“趙家的人情要還，而且得還得漂漂亮亮。小打小鬧沒意思，人家看不上，咱自己也交代不過去。”
高興聽到這話，眉頭皺得更緊了：“旭東，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能小規模試水。”
陳旭東的語氣很堅定，“趙家要的是產業鏈，那咱就給產業鏈。我手裡還有些資金，加上兩個電子廠的底子，足夠在粵東砸出一個像樣的攤子來，如果錢不夠，還可以貸款。”
高佳明沒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是——繼續說。
陳旭東深吸了一口氣，把剛才沒說完的話，繼續說了出來。
“我是這麼想的。去粵東那邊，我先做兩件事。”
“第一件，建廠做代工，給國外的牌子做電腦代工。”
“代工的好處是來錢快，能養人，能培養出一大批熟練的技術工人，從中積累技術經驗。”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了看高佳明。
高佳明沒甚麼表情，但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第二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自研晶片。”
陳旭東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反而放低了，但語氣裡的分量卻重了幾分，
“代工是面子，晶片是裡子。”
“我打算在粵東那邊搞一個晶片研發中心，從最簡單的設計開始做起，一步一步往上走。”
“這東西燒錢，燒時間，短期內看不見回頭錢，但這是根上的事兒。”
“沒有自己的晶片，做再大的代工廠也是給別人打工。”
高興聽到“自研晶片”四個字，臉上的表情變了變。
他是搞行政出身的，對技術不太懂，但“晶片”這兩個字意味著甚麼，他還是有概念的。
那可是連美國人都覺得難啃的硬骨頭，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說要搞這個，聽著多少有點不切實際。
“旭東，”高興斟酌著措辭，“晶片這東西，不是你想搞就能搞的吧？那得多少技術積累？咱國內現在有這個條件嗎？”
陳旭東笑了笑，他知道高興會這麼問，也早就想好了怎麼答。
“高叔，您說得對，晶片確實難。正因為難，才要早動手。”
他掰著手指頭算，“現在是一九九二年，國內的晶片行業基本還是一片空白。”
“再過幾年，等國外的大廠把市場都佔完了，技術壁壘堆起來了，那時候想再進來，門檻比現在高十倍都不止。”
“現在動手，雖然也難，但好歹是在起跑線上。就算跑不過人家，至少得跟上，不能讓差距拉得太開。”
他轉頭看向高佳明，眼神裡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
“爺爺，我不是說一上來就要搞甚麼尖端處理器，那不現實。”
“我的想法是從簡單的控制晶片開始做起，先用在自家的VCD和錄音機上，一邊用一邊改，一邊改一邊學。”
“這個過程可能要五年、十年，但只要能堅持下來，等時機成熟了，推出自己的品牌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兒。”
高佳明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書房裡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在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