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嶽坐在市政府辦公室裡,手裡捏著根菸,沒點。
他抬手看了看時間,約好的八點半,她應該馬上就要到了。
十八年了。
整整十八年沒見過面了。
他第一次看見肖婉秋是在共安村的苞米地裡。
秋收的時候全村子的人都在地裡幹活,她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褂子,兩條大辮子垂在胸前,坐在地上扒苞米。
有人喊她,她抬起頭來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
就那一眼,他記了二十年。
想想那時候也挺可笑的,為了追求肖婉秋,沒少和徐有財、陳建國他倆打架。
尤其是陳建國,下手最黑,每次和他打完架,都得緩個幾天。
七四年冬天,父親平反了,一家子回京城。
走之前他去找肖婉秋,站在她家門口,憋了半天說了一句:“婉秋,你等我。”
肖婉秋站在門檻裡頭,看了他好一會兒,說:“林嶽,你回京城去吧。咱倆不是一路人。”
他說咋不是一路人。
她說:“你是幹部子弟,早晚要回城裡當幹部的。我就是個農村丫頭。”
他說我不在乎。
她笑了笑,沒再說甚麼,轉身進了屋。
他站在門口,站了半個鐘頭,凍得手腳發麻,最後還是走了。
後來他聽說,七五年開春,肖婉秋嫁給了徐有財。
他那時候已經在大學裡了,聽到這個訊息,一個人在操場上坐了一宿。
說不難受是假的,但你說多難受,也談不上。
人家從來就沒答應過他甚麼,一直都是他自己一廂情願。
現在肖婉秋要來了。
不是為了敘舊,是為了陳建國、陳旭東的事。
“咚咚咚”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來。”
門開了,林嶽的秘書走了進來。
“領導,有位肖女士在接待室,說是跟您約好了。”
“嗯,請她進來吧。”
秘書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林嶽站起來,把椅子往桌子裡推了推,又整了整襯衫領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白襯衫,深藍色褲子,皮鞋擦得挺亮。
還行。
他繞過辦公桌,站到茶几旁邊,又覺得站著等太正式了,坐回去又太隨意了。
最後他在沙發上坐下來,翹了個二郎腿,又覺得這個姿勢太隨便了,把腿放了下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
秘書敲了敲門,“領導,肖女士到了。”
“進來。”
門推開,秘書側身讓了一下,肖婉秋走了進來。
林嶽站起來的那一瞬間,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穿一件黑色的連衣裙,沒袖子,領口別了個小珍珠別針。
齊耳的短髮,透著精明幹練。
四十歲的肖婉秋,跟他記憶裡那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完全是兩個人了。
年輕那會兒,肖婉秋是那種典型的北方女孩的長相,身材高挑,面板白淨,大眼睛、雙眼皮,眼神清澈。
可現在站在門口這個女人。
顴骨出來了,下巴的線條也硬了,眼角有皺紋了。
她曬黑了不少,胳膊上也沒贅肉,一看就不是那種坐在家裡數錢的闊太太,是在外面跑慣了的人。
秘書看了林嶽一眼,見他沒有別的吩咐,就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辦公室裡一片安靜。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隔著兩三步的距離,互相看著。
肖婉秋也在看他。
林嶽也不年輕了。這是她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
真是世事難料,誰能想到當年那個瘦瘦高高,一點農活不會幹的小夥子,現在竟然成了一市之長。
“婉秋。”林嶽先開了口,打破了辦公室裡安靜。
“還行。”肖婉秋嫣然一笑,打趣道:“林市長你可是腐敗了哈,以前那麼瘦,現在胖的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林嶽哈哈一笑,“還是叫我林嶽吧,聽著親切。”他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
肖婉秋看了一眼,握了一下。
握了不到兩秒就鬆開了,完全是商務場合的標準握法,一點多餘的意思都沒有。
“坐,坐。”他往沙發那邊讓了一下,“我給你倒杯水。”
肖婉秋在沙發上坐下,把包放在旁邊,腰板挺得溜直。
林嶽轉身去拿暖壺,倒了一杯白開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後他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倆人隔著一張茶几,你看我,我看你。
十八年沒見的兩人,突然面對面坐著,誰都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甚麼。
肖婉秋深吸一口氣,先開了口。
“林嶽,想必你也知道我的來意,就是為旭東那孩子來的。”
她的語速不快,一句是一句,跟做報告似的,“旭東這孩子,就跟我親兒子差不多,現在人在醫院躺著....”
林嶽笑著擺了擺手,打斷她,“婉秋,這個你放心,段濤當天晚上就被市局抓了。我已經和市局打過招呼了,一定秉公辦理。”
肖婉秋點點頭,“大哥和我說了!謝謝你,林嶽!”
“但我跟你說實話,”林嶽的身體往前探了探,壓低了一點聲音,“這事兒沒那麼簡單,關鍵是取決於上面的態度。”
肖婉秋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今天來了。”
她看著林嶽。
“我就想知道,林家是打算真管,還是走走過場?”
這話問得直接,直接到林嶽都有點意外。
他看著肖婉秋,眉頭皺著,遲遲沒說話。
“不好意思,林嶽,讓你為難了!”肖婉秋從沙發上站起,“打擾了!”
說著,她就作勢要離開。
“婉秋,你等一下!”林嶽伸手拽住肖婉秋的胳膊,從沙發上站起,“這個事兒,即便是你不來,我也會拼盡全力去辦!但能辦到甚麼程度,我無法保證。”
肖婉秋扭頭看著林嶽,兩人四目相對。
片刻之後,她點了點頭,“行,有你這句話就夠了。謝謝你,林嶽!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林嶽苦笑著搖搖頭
這麼多年了,她還是一點沒變,還是這麼雷厲風行,乾脆利落。
“婉秋,要不中午我們一起吃個飯?敘敘舊!”他試探著問道。
肖婉秋笑了,調侃道:“怎麼?不怕我大哥打你了?”
“他敢?”林嶽眉毛一挑,佯裝憤怒。
肖婉秋呵呵一笑,“等過兩天有財回來,叫上高興,咱們老朋友一起好好聚聚。”
林嶽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失落,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我送送你。”林嶽說。
肖婉秋沒拒絕,也沒說不用。
兩個人走到門口,林嶽拉開門。
秘書從旁邊的辦公室探出頭來,看見林嶽親自送出來,愣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兩個人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
“婉秋。”林嶽突然開口。
肖婉秋腳步沒停,只是側了一下頭。“你.....現在挺好的?”
這話問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多餘。人家好不好,跟你有甚麼關係?
肖婉秋腳步頓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笑了笑,“挺好的!你別送了。讓人看見不好。”
林嶽點點頭,沒說話。
肖婉秋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很短,但林嶽覺得,她好像把這麼多年的事兒,都裝在這一眼裡了。
就是那種,過了這麼多年再見面,發現大家都還好好的,該過的日子都過了,該走的路都走了。
她揮揮手,轉身下樓,高跟鞋踩在樓梯上,咔、咔、咔,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林嶽站在樓梯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利落的短髮,挺直的腰板。
這麼多年了,她還是那個走路帶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