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華園小區的晨霧還沒散盡,健身區的單槓上掛著細密的露珠,遠處傳來環衛工掃地的“沙沙”聲,混著早起鳥兒的鳴叫,把清晨的寧靜揉得軟軟的。李高站在銀杏樹下,指尖還殘留著《魯公密錄》竹簡的涼意——他一夜沒睡,眼睛裡帶著淡淡的紅血絲,卻精神得像剛喝了罐濃茶,懷裡的竹簡被小心地裹在布包裡,貼在胸口,彷彿還能感受到千年前魯班鑿木的溫度。
“呼——”他深深吸了口氣,晨霧裡帶著點青草的溼氣,順著喉嚨滑進肺裡,把熬夜的疲憊衝散了大半。在夾屁溝時,他總在山頂晨練,那裡的空氣甜得能嚐出露水的味道,可在這高樓林立的錦城,能呼吸到這樣的晨氣,已經算難得。他伸展雙臂,開始練五禽戲——模仿虎撲時,手臂展開帶起風,指尖幾乎要碰到銀杏葉;學鹿奔時,腳尖點地悄無聲息,腰腹發力時能感覺到經絡的舒展;最後練鳥飛,雙臂上下輕揮,像真的要乘風而起,連額角的汗都跟著節奏輕輕晃。
一遍五禽戲練完,李高靠在欄杆上休息,摸了摸胸口的布包——昨晚研究《魯公密錄》時,看到“木鳥機關圖”裡用奇門遁甲定軸的法子,他還在手心畫了幾遍,現在想起來,嘴角忍不住上揚。正琢磨著哪天找塊木頭試試,就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老大!您這晨練也太帥了!比公園那練了十年的張大爺還厲害!”蕭邦拎著兩件太極服,顛顛地跑過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把一條還帶著體溫的毛巾遞過去,“快擦擦汗,我跟我姐、爺爺早來了,看您練拳看入迷了都!”
李高接過毛巾,擦了擦額角的汗,目光越過蕭邦,看到蕭定軍靠在不遠處的欄杆上,手裡拿著一把太極劍,劍穗在晨風中輕輕晃;蕭妮站在爺爺身邊,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太極服,裙襬掃過腳踝,頭髮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著,額角滲著點薄汗,顯然也等了一會兒。
“怎麼不叫我?”李高笑著問,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蕭定軍面前,“蕭爺爺,您今天來得早。”
“看你練得入迷,不忍心打擾。”蕭定軍掂了掂手裡的太極劍,劍身在晨霧裡泛著冷光,“你這五禽戲練得有章法,比我年輕時練的還地道。”
“都是爺爺教的底子。”李高謙虛道,目光落在蕭妮身上——她正低頭整理太極服的腰帶,手指笨拙地繫著結,臉有點紅,不知道是冷的還是不好意思。昨晚在宋宅的“手感之爭”還歷歷在目,現在看到她穿太極服的樣子,倒覺得比穿裙子時多了幾分英氣。
“師祖……哦不,老大!”蕭邦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姐昨天回去跟我說,非要跟您學太極,說能‘參透大千世界’,您可得好好教她,別讓她三分鐘熱度!”
蕭妮聽到這話,回頭瞪了蕭邦一眼,耳尖更紅了:“你閉嘴!誰三分鐘熱度了?我只是覺得太極有意思。”她說著,走到李高面前,挺了挺胸,像個要上戰場的小兵,“老大,你教我吧,我肯定能學會。”
李高看著她倔強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昨天教蕭邦時,這小子雖然調皮,卻學得快,可看蕭妮剛才整理腰帶的笨拙勁兒,他心裡已經有了預判。但他沒潑冷水,只是點點頭:“行,先練基礎的站樁,你跟著我做。”
蕭定軍靠在欄杆上,笑著擺手:“你們練,我自己耍會兒劍。”說著,他拔出太極劍,劍光在晨霧裡劃出道弧線,動作舒展得像流水。
李高示範站樁: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雙手抬至胸前,掌心相對,呼吸均勻。“記住,站樁要‘沉肩墜肘’,別聳肩,腰腹要松,別繃著。”他一邊說,一邊調整姿勢,指尖碰到蕭妮的肩膀時,能感覺到她瞬間的僵硬。
蕭妮跟著學,可肩膀總不自覺地往上提,膝蓋也繃得太直。“放鬆,想象自己踩在棉花上,身體有往下沉的勁兒。”李高耐心地說,伸手幫她按了按肩膀,“你看,這樣一沉,是不是舒服多了?”
“嗯……”蕭妮小聲應著,李高的手掌帶著體溫,按在她肩膀上時,像有股暖流順著經絡往下走,她原本緊繃的肌肉居然真的放鬆了。可下一秒,她又慌了——站樁時要低頭看腳尖,她的視線正好落在李高的鞋尖上,他的鞋帶沒繫緊,露出一點白色的襪子,居然有點可愛。
“姐,你站得跟稻草人似的!”蕭邦在旁邊練推手,看到蕭妮的樣子,忍不住調侃,“還不如我昨天練的呢!”
“你再說一句,我把你太極服剪了!”蕭妮瞪了他一眼,分神間又把姿勢錯了,膝蓋往裡扣,差點摔倒。
李高趕緊扶了她一把,指尖碰到她的胳膊,能感覺到她手臂的顫抖:“別急,慢慢來,站樁最磨性子,我小時候練這個,站半小時腿就麻了。”他說著,乾脆走到蕭妮身後,雙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跟著我的力道走,呼吸要勻,別憋氣。”
蕭妮的身體瞬間僵住了——李高的手掌比她的大,掌心帶著點薄繭,覆在她手背上時,溫度透過太極服傳過來,像電流一樣竄到耳尖。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著晨練的汗味,一點都不難聞,反而讓她心跳得更快。她原本記不住的呼吸節奏,跟著他的力道慢慢順了下來,膝蓋也不自覺地調整到正確的角度。
“對,就這樣,吸氣時提肛,呼氣時沉腹。”李高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點晨起的沙啞,熱氣拂過她的耳垂,讓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你看,這不就對了?”
蕭定軍停下練劍,靠在欄杆上,看著他們,嘴角帶著淡淡的笑——他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孫女這麼聽話的樣子,平時在家練書法,沒寫兩筆就嫌累,現在跟著李高學拳,額角滲著汗都沒抱怨。
晨霧漸漸散了,陽光穿過銀杏葉,灑下金色的光斑,落在蕭妮的髮梢上。她站在李高身前,能感覺到他手臂的力度——不重,卻很穩,像扶著一棵不會倒的樹。她偷偷抬眼,從肩膀的縫隙裡看到李高的下巴,他正專注地看著她的手,眉頭微蹙,認真得像在研究甚麼寶貝。
“好了,先站五分鐘,別貪多。”李高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給她留了空間,“你自己試試,記住剛才的感覺。”
蕭妮點點頭,努力維持著姿勢,可沒了李高的支撐,肩膀又有點往上提。她咬著唇,偷偷看了眼李高——他正看著蕭邦練推手,蕭邦動作太急,差點摔個趔趄,引得他哈哈大笑。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得透明,他笑的時候,眼角有淺淺的紋路,一點都不像平時“捉弄”她時的樣子。
“姐,你看甚麼呢?快站樁!”蕭邦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力,他正衝她擠眉弄眼,“老大教你你還走神,小心他不教你了!”
蕭妮瞪了他一眼,趕緊收回目光,可心跳還是沒慢下來——剛才李高扶著她的手、在她耳邊說話的樣子,像刻在了腦子裡,連手心都有點發燙。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把注意力放在站樁上,可總忍不住想:下次學拳,他還會這樣手把手教嗎?
李高沒注意到蕭妮的心思,他正跟蕭定軍聊《魯公密錄》:“蕭爺爺,您知道魯班造木鳥的事嗎?昨天我看竹簡,上面寫著用乾、坤兩卦定軸,能讓木鳥飛三天。”
“知道,老輩人常說。”蕭定軍笑著說,“我年輕時候還找過相關的古籍,可惜沒找到。你能得到這竹簡,是緣分。”
“是啊,宋叔送我的時候,我都沒想到是真的。”李高摸了摸胸口的布包,眼裡閃著光,“等我研究透了,造個小的木鳥給你們看看,說不定真能飛起來。”
蕭邦湊過來,眼睛亮得像星星:“老大!我幫你找木頭!我爸朋友開傢俱廠,甚麼樣的木頭都有!”
“好啊,等週末我們試試。”李高笑著答應,目光又落在蕭妮身上——她已經站了五分鐘,腿有點抖,卻沒放棄,咬著唇堅持著,陽光照在她的臉上,連汗滴都泛著光。
李高心裡突然覺得,這樣的晨練也不錯——有蕭定軍這樣的長輩聊天,有蕭邦這樣的活寶逗樂,還有蕭妮這樣倔強又可愛的“徒弟”,就算在陌生的錦城,也慢慢有了家的感覺。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該去學校了,轉身對他們說:“今天先練到這,明天我們學推手,蕭妮你記得回家站樁,別偷懶。”
“知道了!”蕭妮趕緊答應,收了姿勢,揉了揉發麻的腿,耳尖還紅著。
蕭定軍拍了拍李高的肩膀:“路上小心,放學要是有空,來家裡吃晚飯,你阿姨做了紅燒肉。”
“好啊,謝謝蕭爺爺!”李高笑著答應,拎起書包,往小區門口走。走到拐角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蕭妮正跟著蕭定軍學劍,動作有點笨拙,卻很認真,陽光落在她的太極服上,像撒了層金粉。
他嘴角忍不住上揚,摸了摸胸口的竹簡——有這樣的晨練,這樣的朋友,就算熬夜研究古籍,也覺得值了。而他不知道的是,身後的蕭妮看著他的背影,偷偷攥了攥手心,心裡暗暗決定:明天一定要好好站樁,不讓他失望。
晨霧徹底散了,陽光灑滿小區,銀杏葉在風裡輕輕晃,把清晨的心動和熱鬧,都揉進了這尋常的晨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