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內世界。
天是黑的。
地是黑的。
一切,都沉浸在一種,亙古不變的死寂裡。
阿源,化作的綠色巨人,站在世界的中央。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不再是由純粹的創生之力構成。
掌心,多了兩道,深刻的烙印。
一道,鏽跡斑斑。
一道,漆黑如淵。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與這方世界的地脈,前所未有的,緊密。
他,就是這尊鼎。
這尊鼎,也是他。
“主人……”
他的意念,恭敬地,在東方玄天的腦海中響起。
“‘腐朽’與‘吞噬’,已經徹底,安分了。”
東方玄天,盤坐在鼎外,那片死寂的虛空中。
他,沒有回應。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鼎內那片,被單獨圈禁起來的,方寸焦土之上。
那兩根,被強行按回去的指骨,只露出一點點白色的尖。
像兩棵,剛剛破土的,毒筍。
它們,不動了。
那股,篡改天地,定義萬物的瘋狂意志,也,徹底收斂了。
彷彿,真的,被關進了籠子裡。
但,東方玄天,能感覺到。
它,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在,汲取著,地脈深處,那一絲絲,被默許流淌過來的,“腐朽”與“吞噬”之力。
它,在消化。
在,適應。
在,將這兩種,同樣霸道的力量,轉化為,自己的養料。
然後。
它,開始“排洩”。
一縷,極其微弱,卻,精純到,不可思議的,混沌灰色氣流,從那兩點白色的骨尖上,緩緩溢位。
飄散在,這方小世界裡。
“肥料……”
東方玄天,喃喃自語。
他,張開了嘴。
輕輕一吸。
那一縷,剛剛誕生的,混沌灰色氣流,瞬間,穿透了鼎壁的界限。
化作一道流光,被他,吸入了口中。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爆炸感,在他的四肢百骸,轟然炸開!
那不是,狂暴的能量。
那,是一種,更高層次的,“質”。
他,那,因為強行煉化世界,而變得,空空如也的身體。
在這,一縷氣流的滋潤下。
彷彿,一塊,乾涸億萬年的海綿,瞬間,被,注入了一整條,生命之河!
乾涸的經脈,在,一瞬間,被重新撐滿!
暗淡的道基,在,一瞬間,綻放出,璀璨的光!
就連,他靈魂深處,那一絲,因為斬斷神門而留下的疲憊,都被,徹底,洗刷乾淨!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
沒有,動用任何力量。
他,周圍的虛空,卻,像一塊,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蕩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勁兒,挺大。”
他,給出了,中肯的評價。
這顆“神種”,產出的第一批肥料,效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照這個速度。
用不了多久。
他,就能,把這具身體,餵養到,一個,全新的層次。
就在這時。
他,抬起了頭。
那雙,一隻混沌,一隻造化的眼眸,望向了,遙遠的,黑暗深處。
“主人?”
阿源,感受到了他的動作。
“有東西,過來了。”
東方玄天,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一群,沒見過的,蟲子。”
歸墟的黑暗,沒有方向,沒有時間。
一艘,由,無數殘破世界的骸骨,與,死去神魔的巨骨,拼接而成的,亡靈之舟,正,無聲地,航行著。
船首。
立著,三道身影。
為首的,是一個,長著,山羊頭顱的,高大魔物。
他,穿著,一件,由無數哀嚎的靈魂,縫製成的,黑色長袍。
手中,提著一盞,用,一顆,正在燃燒的星核,做成的燈籠。
燈籠裡,散發出的,不是光。
是,死亡的,溫度。
“桀桀桀……”
山羊頭魔物,發出了,如同,金屬摩擦般的笑聲。
他,伸出,分叉的,長長的舌頭,舔了舔,空氣。
“好香的味道……”
“是‘神’的血肉,腐爛後,獨有的,甜美味道!”
在他身後。
左邊,是一個,身體,由,無數扭曲的金屬觸手,組成的怪物。
它的每一根觸手上,都長著一隻,佈滿血絲的眼睛。
此刻,那,成千上萬隻眼睛,都在,貪婪地,望向,同一個方向。
“看到了……看到了……”
它的聲音,由,無數個聲音,重疊而成,尖銳而刺耳。
“一個……能量反應,極其微弱的……生命體。”
“他,就在,神血的源頭!”
右邊。
則是一個,籠罩在,灰色斗篷裡的,身影。
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到,斗篷下,兩點,幽藍色的,靈魂之火,在,靜靜燃燒。
“根據‘歸墟拾荒者’的古老盟約。”
它的聲音,嘶啞,而,空洞。
“發現者,擁有,優先,處置權。”
“山羊頭‘巴弗’,你,確定,要,獨吞這份,大餐嗎?”
名為“巴弗”的山羊頭魔物,轉過頭,猩紅的眼睛,掃了一眼,身旁兩個“同伴”。
“‘千眼’,‘無聲者’。”
“你們,也,聞到了,不是嗎?”
“那股,神血的味道,雖然,濃郁。”
“但,已經,快要,消散了。”
“這說明,那尊‘神’的屍體,要麼,已經被,虛空,吞噬得差不多了。”
“要麼,就是,被那個,倖存下來的小蟲子,撿了便宜。”
他,獰笑起來,露出了,滿嘴,鋒利的獠牙。
“一個,能在‘神’的隕落中,活下來的蟲子。”
“他的身上,一定,藏著,天大的秘密。”
“這個秘密,我,要了。”
“至於,剩下的,一些殘羹冷炙,我不介意,分給你們。”
金屬觸手組成的“千眼”,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我,只要,他的眼睛。”
“我,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很特別……”
灰袍的“無聲者”,則,緩緩,搖了搖頭。
“我,只要,他的靈魂。”
“他的靈魂,很……安靜。”
“安靜得,讓我,感到,飢餓。”
“成交。”
巴弗,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舉起,手中的星核燈籠。
“加速!”
“別讓,我們的‘晚餐’,跑了!”
轟!
亡靈之舟,猛地一震!
船尾,數十個,巨大的,黑洞引擎,噴吐出,毀滅性的,能量洪流!
推動著,這艘,由死亡組成的巨舟,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流光,猛地,衝了過去!
片刻之後。
亡靈之舟,一個,粗暴的急停。
停在了,那片,不久前,發生過神戰的虛空。
巴弗,千眼,無聲者。
三個,在歸墟中,兇名赫赫的拾荒者,從船首,一躍而下。
懸浮在,東方玄天的面前。
“看啊。”
巴弗,那雙,猩紅的羊眼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貪婪與輕蔑。
“一個,多麼,弱小,又,多麼,幸運的人類。”
他,像,欣賞一件藝術品一樣,打量著東方玄天。
“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
“真是,最下等的,原始種族。”
“告訴我,小蟲子。”
他,用一種,恩賜般的語氣,問道。
“你是怎麼,從,那場神戰中,活下來的?”
“你,又把,那尊‘神’的屍體,藏到哪裡去了?”
“說出來。”
“我,可以,讓你,死得,像個,真正的戰士。”
“而不是,像塊,被,我們分食的,爛肉。”
東方玄天,看著眼前這三個,奇形怪狀的“蟲子”。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在,很認真地,分辨。
這三隻蟲子。
哪一隻,更肥一點。
哪一隻,肉質,更好一點。
哪一隻,更適合,當肥料。
“他的眼睛……在看我們……”
千眼那,上萬隻眼睛,同時,眨了一下。
它,發出了,不安的,摩擦聲。
“我,不喜歡,他的眼神。”
“像……像,屠夫,在看,即將,被宰殺的牲口。”
“桀桀桀……”
巴弗,被逗笑了。
“屠夫?就憑他?”
“千眼,你的膽子,跟你的眼睛一樣,太多,太碎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屬於,神魔級的,恐怖威壓,如同一座,無形的山,狠狠地,壓向東方玄天!
“小蟲子,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再給你,最後一次,開口的機會。”
“不然,我,就要,親手,撕開你的嘴,再,掏出你的……”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
東方玄天,開口了。
“你們。”
他的聲音,很平靜。
“想好,怎麼死了嗎?”
空氣,凝固了。
巴弗,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他,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你……說甚麼?”
“我說。”
東方玄天,抬起眼,那雙,一隻混沌,一隻造化的眼眸,第一次,正視著他。
“你們,三個。”
“誰,先來?”
“找死!”
巴弗,被,徹底激怒了!
他,感覺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一個,連,神火,都沒有點燃的,凡人!
竟敢,挑釁他,偉大的,‘深淵領主’巴弗?!
“我要,把你,做成,我的燈油!”
他,怒吼著,舉起了,手中的星核燈籠!
那顆,燃燒的星核,瞬間,光芒大作!
一道,足以,融化大陸的,毀滅光束,爆射而出!
然而。
東方玄天,只是,搖了搖頭。
“太吵了。”
他,甚至,沒有,動手的打算。
他,只是,在心裡,對,鼎內世界的那個傢伙,下達了一個,簡單的命令。
“該你,幹活了。”
鼎內世界。
那片,被圈禁的,方寸焦土之上。
那,剛剛,才被按回去的,兩點白色骨尖。
猛地,破土而出!
這一次。
它們,沒有,在試圖,去定義甚麼,篡改甚麼。
它們,只是,帶著,一股,被壓抑了許久的,暴虐與瘋狂!
指向了,鼎內世界那片,黑色的天空!
天空之上。
一個,由能量構成的,模糊的,山羊頭的虛影,一閃而逝。
那是,東方玄天,用自己的意志,映照進去的,“目標”。
那,兩根,慘白的指骨,併攏。
化作,一柄,死亡的,裁決之劍!
狠狠地,刺了上去!
外界。
巴弗,那張,猙獰的山羊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茫然。
他,感覺,有甚麼,不對勁。
但,又說不上來。
他,那,足以毀滅一切的星核光束,已經,到了那個黑髮人類的面前!
下一刻!
他,就要,看到,那個不知死活的傢伙,被燒成灰燼!
然而。
那道光束,停住了。
在,距離東方玄天,三尺之外,憑空,停住了。
然後,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消散了。
“嗯?”
巴弗,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燈籠。
沒壞啊。
他,又抬頭,看向東方玄天。
那個黑髮人類,還,好端端地,站在那裡。
甚至,還,對他,露出了一個,略帶,嫌棄的表情。
“怎麼回事?”
巴弗,懵了。
“巴弗!你的……你的身體!”
一旁,千眼那,上萬隻眼睛裡,同時,露出了,極度的,恐懼!
它,發出了,淒厲的尖叫!
“身體?”
巴弗,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
然後。
他,看到了。
他,那,由深淵魔氣,凝聚而成的,強大的,不朽的魔軀。
正在,消失。
不是,崩潰。
不是,分解。
就是,消失。
從,他的腳開始。
一點一點地,變得,透明。
然後,化作,“無”。
“不……不!!”
巴T弗,終於,反應了過來!
他,發出了,驚恐到,變形的咆哮!
“這是甚麼?!這是甚麼詛咒?!”
他,瘋狂地,催動,體內的魔能,想要,阻止這一切!
但,沒用!
那種,消失,是,不講道理的!
是,從,他,“存在”的這個概念本身,進行的,抹除!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雙腿,消失了。
看著,自己的腰腹,消失了。
看著,自己,那顆,強大的,魔王心臟,在胸膛裡,化作了虛無。
恐懼,淹沒了他。
他,想求饒。
他,想逃跑。
但他,甚麼,都做不了。
他,只能,用,那雙,猩紅的,還未消失的羊眼,死死地,盯著那個,一臉平靜的,黑髮人類。
東方玄天,看著他,微微,皺了皺眉。
“效果,還行。”
“就是,慢了點。”
“下次,得,讓它,再用點力。”
說完。
巴弗,那顆,山羊頭顱。
連同,他,那,不甘的,恐懼的咆哮。
一起,消失在了,這片,死寂的虛空中。
彷彿,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