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指骨,很白。
是一種,不屬於任何生靈的,慘白。
它,就那麼,突兀地,從黑色的土壤裡,冒了出來。
像一根,插在墳墓上的,枯萎的竹筍。
東方玄天,就那麼,盤膝坐在不遠處。
他,看著它。
他,能感覺到,這片,剛剛被他強行“馴服”的大地,在恐懼。
每一寸土壤,都在,發出,無聲的,細微的戰慄。
就連,地脈深處,那,剛剛被擰成一團的“腐朽”與“吞噬”兩大本源,都,安分得,像兩隻,遇到了天敵的土狗。
它們,收斂了,所有的氣息。
不敢,有絲毫的,逾越。
“主人……”
阿源的意志,在東方玄天的腦海中,虛弱地響起。
帶著,無法壓抑的,顫音。
“它……它發芽了。”
東方玄天,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
時間,在流逝。
那截,森白的指骨,沒有,任何變化。
彷彿,它,就只是一截,普通的骨頭。
但,東方玄天,知道。
它,在積蓄力量。
它,在熟悉這片,新的“土壤”。
它,在解析,這片土地的,“規則”。
然後,用,自己的方式,取而代之。
終於。
“咔噠。”
一聲,輕微得,幾乎無法聽見的,脆響。
那截指骨,動了。
它,向上,又,長出了一點。
一點點。
很慢。
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蠻橫。
緊接著,是第二截指骨。
然後,是掌骨。
一根,一根。
如同,一場,無聲的,慢鏡頭回放。
一隻,完整的手掌,從,那,黑色的焦土中,緩緩地,“生長”了出來。
那,是一隻,完美得,近乎妖異的手。
五指,纖細,修長。
面板,蒼白,細膩,看不到,一絲毛孔。
指甲,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灰色。
它,就那麼,掌心朝下,靜靜地,趴在地上。
像一件,由,最頂級的,神玉,雕琢而成的,藝術品。
但,在這,完美之下。
隱藏的,是,讓,整片大陸,都為之,窒息的,大恐怖。
“主人!它在……它在改寫!”
阿源的尖叫,再次響起!
“它,在改寫,這片土地的,‘死亡’概念!它在,吞噬您的‘腐朽’!它要把這裡,變成祂的‘神國’!”
作為,這片大陸的靈。
他,能最清晰地,感受到,那隻手掌周圍,正在發生的,可怕變化。
那片,黑色的土壤,正在,失去“顏色”的概念。
正在,失去“物質”的概念。
正在,朝著一種,純粹的,“終末”,轉化!
東方玄天,依舊,沒有動。
他,只是,淡淡地開口。
“急甚麼。”
“讓它長。”
“不把它,養肥了。”
“怎麼,知道,它,能結出,甚麼樣的果子?”
阿源,沉默了。
他,無法理解,自己主人的,想法。
這,不是種地。
這,是,在自己的心臟裡,養蠱!
就在這時。
那隻,趴在地上的,慘白的手,動了。
它,緩緩地,抬了起來。
五根,修長的手指,輕輕地,舒展開。
然後,它,彎曲了四指。
只,留下,一根食指。
筆直地,指向了,遠方。
一個,極其,隨意的方向。
那裡,是一片,空曠的,剛剛,才被犁平的,黑色平原。
平原上,甚麼都沒有。
只有,一塊,在剛才的“耕犁”中,僥倖,沒有被碾碎的,一人多高的,黑色頑石。
那根,慘白的食指,就那麼,遙遙地,指著那塊石頭。
一息。
兩息。
三息。
甚麼,都沒有發生。
阿源,屏住了呼吸。
他,甚至,產生了一絲,錯覺。
或許,這東西,只是,虛有其表?
然而。
下一刻。
他,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那塊,黑色的頑石。
沒有,碎裂。
沒有,風化。
沒有,化作飛灰。
它,消失了。
憑空,消失了。
在,它,原本,所在的位置。
出現了一個,絕對的,“空”。
一個,連,空間本身,都被,抹去了一塊的,“空洞”。
那不是,黑洞。
黑洞,是,質量的極致。
而那個空洞,是,“存在”的,反面。
是,純粹的,“無”。
阿...源,感覺自己的意志,都要被,那個空洞,吸進去了。
他,駭然地,移開視線,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這就是,‘終末’……”
東方玄天,看著那個,正在,被,周圍空間,緩緩修復的空洞,低聲自語。
他的眼中,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看到了,新奇農具的,審視。
“不講道理。”
“很霸道。”
“也,很浪費。”
他,做出了,自己的評價。
為了,抹除一塊,毫無意義的石頭。
卻,動用了,足以,改寫一片空間法則的,本源之力。
就像,用,一把,屠龍刀,去,切一塊豆腐。
刀,是好刀。
但,用刀的人,是個,蠢貨。
“原來如此。”
東方玄天,似乎,明白了甚麼。
“神性……沒有智慧。”
“只有,本能。”
一個,只剩下,毀滅本能的,神。
那,就不是神了。
是,工具。
是,武器。
是,一柄,需要,有人,去揮舞的,劍。
就在他,思索之際。
那隻,慘白的手,再次,動了。
它,緩緩地,轉動著手腕。
那根,修長的食指,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指向了,一個新的目標。
這一次。
它,指向的,是,這片大陸的,東方。
那裡,是,“腐朽”本源,盤踞之地!
轟!
那片,剛剛,才沉寂下去的,鐵鏽大地,瞬間,暴動!
鐵鏽之王,感受到了,赤裸裸的,死亡威脅!
它,發出了,憤怒的,咆哮!
無盡的,鐵鏽洪流,從地下,噴湧而出!
化作,一面,厚達千丈的,鐵鏽巨盾,擋在了,自己的身前!
然而。
沒用。
在那根,慘白的,手指面前。
那面,足以,讓時間,都為之,腐朽的巨盾。
開始,一寸寸地,消失。
不是,被擊穿。
不是,被腐蝕。
是,被,從概念的根源上,直接,抹除!
“吼!”
鐵鏽之王,發出了,驚恐的,哀鳴!
它,怕了!
它,第一次,遇到了,比它,更不講道理的東西!
它,想逃!
那,龐大的,鐵鏽本源,竟化作一道流光,想要,躲回,地脈的最深處!
東方玄天,看著這一幕,微微,皺起了眉。
“沒用的東西。”
他,有些,失望。
他,還以為,能看到一場,龍爭虎鬥。
沒想到,一個照面,就,慫了。
“看來,還得,我來。”
他,緩緩,站起身。
一步,踏出。
瞬間,就出現在了,那隻,慘白的手掌面前。
他,沒有,去攻擊那隻手。
他,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一把,抓住了那根,正在,耀武揚威的,慘白的食指。
入手,冰涼。
像,握著一塊,萬載的玄冰。
沒有,血肉的觸感。
只有,一種,純粹的,法則的,凝聚體。
嗡——!
那隻,慘白的手,劇烈地,一震!
一股,恐怖的,“終末”之力,順著東方玄天的手臂,瘋狂地,逆流而上!
它,要將這個,膽敢,觸碰它的,凡人,一起,抹除!
東方玄天的手臂,瞬間,變得,半透明!
血肉,骨骼,經脈!
都在,飛速地,被,“刪除”!
但是。
東方玄天,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加大了,手中的力氣。
他,那隻,正在,變得透明的手掌,死死地,鉗住了那根,慘白的食指。
然後,緩緩地,用力。
將它,向下,掰去。
“我的地。”
他,看著那隻,還在,瘋狂掙扎的手,聲音,冰冷。
“不許,亂指。”
“咔。”
一聲,輕微的,卻,彷彿,響徹在,整片大陸靈魂深處的,脆響。
那根,由“終末”概念,凝聚而成的,堅不可摧的食指。
被,硬生生,掰斷了。
“……”
那隻,慘白的手,僵住了。
那股,正在,侵蝕東方玄天手臂的“終末”之力,也,戛然而止。
彷彿,一個,正在撒潑的孩子,被,大人,一巴掌,打懵了。
東方玄天,那,變得半透明的手臂,在,混沌氣的滋養下,飛速地,恢復了原狀。
他,鬆開手。
看著那根,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的,斷指。
“現在,聽懂了嗎?”
他問。
那隻,慘白的手,沒有回答。
它,只是,緩緩地,收回了,那根,斷掉的食指。
然後,五指,併攏。
慢慢地,縮回了,黑色的土壤之中。
消失不見。
彷彿,從未,出現過。
東方,那片,暴動的鐵鏽大地,平息了。
鐵鏽之王,心有餘悸地,重新,潛伏了回去。
西方,那片,蠢蠢欲動的黑色沼澤,也,偃旗息鼓。
整片大陸,恢復了,詭異的,平靜。
阿源,那,幾乎,快要崩潰的意志,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看著那個,僅僅,用一隻手,就,強行,鎮壓了“神”之殘骸的背影。
敬畏,已經,無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種,近乎,信仰的,盲從。
東方玄天,拍了拍手。
像,剛剛,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農活。
他,很滿意。
這顆,新的種子,雖然,脾氣,暴躁了點。
但,足夠,強大。
也,足夠,聽話。
只要,打一頓,就老實了。
很好。
他,轉身,準備,離開這片,剛剛,才播種完的田地。
是時候,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然而。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剎那。
他的腳步,頓住了。
他,緩緩,回過頭。
看向,那,剛剛,才恢復了平靜的,黑色土壤。
就在,那隻白手,消失的地方。
旁邊,不到三寸的距離。
土壤,裂開了。
一點,同樣的,森白的顏色。
破土而出。
這一次。
冒出來的,不止一根。
是,兩根。
兩根,並排的,慘白的,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