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阿源的聲音,像一塊溫潤的玉石,在這片死寂的黑色大陸上輕輕敲響。
“您,想去哪個世界,逛逛?”
東方玄天坐在大陸的邊緣,雙腿懸空。
腳下,是能吞噬一切的,歸墟的黑暗。
他沒有回頭。
“回家。”
他吐出兩個字,簡單,乾脆。
阿源臉上的微笑,微微一滯。
“回家?”
“東方玄武大陸。”東方玄天補充道,“我來的地方。”
阿源沉默了。
他那雙清澈的,彷彿能倒映出世界生滅的眼眸,望向了那片無盡的黑暗。
“主人,您看。”
他伸出手,指向虛空。
“這裡,有無數條‘線’。”
“每一條,都是一道,正在消逝的,世界法則的殘響。”
“它們,就像,溺水之人,伸向水面的手。”
“脆弱,混亂,而且,隨時都會,徹底斷裂。”
東方玄天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他甚麼也看不見。
但在阿源的視野裡,那是一片,由億萬光絲,交織成的,絕望的蛛網。
“‘鎮魔神獄’,撞開了一條路,把您送了進來。”
阿源的聲音,變得有些凝重。
“但是,那條路,在您進來的瞬間,就已經被歸墟,‘消化’掉了。”
“它斷了。”
“想在這億萬條,糾纏在一起的,垂死的線裡,找到那根,已經徹底死去,並且,連屍體都找不到的線……”
他搖了搖頭。
“不可能。”
東方玄天,終於,轉過了頭。
他看著阿源那張,完美無瑕的臉。
“不可能?”
他重複著這三個字,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阿源感受到了那平靜語氣下,隱藏的,不容置喙的意志。
他微微躬身。
“是,主人。”
“對我來說,不可能。”
“但對您而言,或許,有另一條路。”
東方玄天眉梢一挑。
“說。”
“那座‘鎮獄’,是座標,也是鑰匙。”阿源解釋道,“它雖然毀了,但它的‘碎片’,還在。”
他看向東方玄天的丹田。
“鐵鏽之王,就是,最大的一塊碎片。”
“它,誕生於那座‘鎮獄’的核心,它的記憶裡,一定,烙印著,那條路的,所有痕跡。”
“只要,您能,從它的本源裡,把那段記憶,‘榨’出來。”
“我們,就能,重新定位,回家的方向。”
東方玄天,沉默了。
他,重新轉回頭,看向那片黑暗。
風,開始在這片,本不該有風的黑色大陸上,吹拂。
吹動他,漆黑的長髮。
“你怕了?”
他,忽然問。
阿源身體一僵。
“主人?”
“你怕我,去動那兩顆,種子。”
東方玄天的聲音,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你怕它們,汙染我。”
“你怕我,控制不住它們,最後,也變成,跟它們一樣的東西。”
阿源,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那是,“概念”的化身。
是宇宙的毒瘤。
凡人,觸之即死。
神明,觸之即瘋。
他的主人,雖然,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將它們“種”下了。
但,種子,終究是種子。
只要,給它們一絲機會,它們就會,反客為主,將宿主,變成自己的溫床!
“阿源。”
東方玄天站起身。
他走到阿源面前,那雙,一隻混沌,一隻造化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他。
“你,是我種出來的。”
“這裡,是我的田。”
“田裡,種甚麼,甚麼時候收割,甚麼時候,把它們,連根拔起,剁碎了,當肥料。”
“都由我,說了算。”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阿源的肩膀。
“你,只需要,看著就好。”
說完。
他,盤膝坐下。
閉上了眼睛。
阿源,看著東方玄天那,略顯單薄的背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擔憂,有敬畏,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狂熱。
他,在見證一個,前所未有的,奇蹟。
或者,一場,前所未有的,災難。
東方玄天的意識,沉入了丹田。
那片,新生的,混沌道基之上。
鴻蒙造化鼎的虛影,緩緩旋轉。
他,看到了那兩顆種子。
那顆,佈滿鐵鏽的金屬疙瘩。
那顆,粘稠如墨的黑色肉球。
它們,很安靜。
在混沌氣的沖刷下,像兩塊,沉在河底的,頑石。
但東方玄天知道。
它們,在等。
在等一個,反噬的機會。
“地圖。”
東方玄天的意志,像一根,冰冷的探針,刺向了那顆,代表著“腐朽”的金屬疙瘩。
“把你,關於‘鎮魔神獄’的記憶,交出來。”
嗡!
那顆金屬疙瘩,猛地一顫!
一股,充滿了,萬物終結,時間腐朽的,暴虐意志,轟然反彈!
“滾!”
一個,無聲的咆哮,在東方玄天的神魂中炸響!
東方玄天的意識,一陣刺痛。
像被,億萬根,生鏽的針,狠狠紮了一下。
“有意思。”
他,非但沒有退縮,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來,剛才,還沒把你,打服。”
他,不再試探!
“鼎。”
他,下達了,第二個指令。
嗡——!
那尊,古老的,青銅鼎虛影,猛地,加速旋轉!
一股,蠻橫的,不講道理的,煉化之力,化作,一道,灰色的混沌磨盤!
狠狠地,壓在了那兩顆,種子的上方!
“不——!”
鐵鏽之王與噬界之種的意志,同時,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它們,感受到了,那種,要將它們,從“概念”層面,徹底抹除,還原成,最基本養料的,恐怖力量!
“我給!我給你!”
鐵鏽之王的意志,瞬間,就慫了!
它,不敢再有,絲毫反抗!
一段,龐大,混亂,充滿了,金屬與毀滅氣息的資訊流,從它的本源中,被,剝離了出來,湧向東方玄天的意識!
那,是一座,鋼鐵神獄的,完整記憶!
從它的,誕生,到它的,毀滅!
無數的,座標,引數,法則公式,像一場,資料的風暴,席捲了東方玄天的識海!
東方玄天,像一臺,最精密的計算機,瘋狂地,篩選,分析。
很快。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段,關於,撕裂玄武大陸世界壁壘的,所有資料!
“找到了。”
他,準備,收回煉化之力。
可就在這時。
另一顆,一直,在裝死的種子,動了!
那顆,代表著“吞噬”的黑色肉球,猛地,蠕動了一下!
一道,比髮絲,還要纖細,卻,充滿了,無盡飢餓與惡意的,黑色觸手,悄無聲息地,從它的本體中,探出!
它的目標,不是,東方玄天的意志!
而是,那段,剛剛,被剝離出來的,屬於鐵鏽之王的,記憶洪流!
它,要,吃掉這段記憶!
它,要,毀掉東方玄天,回家的,唯一希望!
它,要,把他,永遠困死在這裡!
然後,慢慢地,等待,他,露出破綻的那一天!
“找死。”
東方玄天的聲音,冷得,像歸墟的寒風。
那座,灰色的混沌磨盤,沒有絲毫停頓!
反而,以一種,更加,兇殘的速度,狠狠地,碾了下來!
“啊——!”
噬界之種,發出了,比鐵鏽之王,淒厲十倍的慘叫!
它,失算了!
它沒想到,這個“宿主”,竟如此,殺伐果斷!
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咔嚓!
那根,黑色的觸手,被,瞬間,碾成了,最純粹的,本源碎片!
緊接著,磨盤,重重地,壓在了它的本體之上!
那顆,粘稠的肉球,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表面,竟被,硬生生,磨掉了一層!
“我錯了!主人!我錯了!”
它,終於,怕了!
它,發出了,卑微的,乞求!
東方玄天,沒有理會。
混沌磨盤,繼續,緩緩下壓。
他,要讓這兩顆種子,徹底明白。
誰,才是,農夫。
誰,才是,地裡,等著被收割的,莊稼。
就在,東方玄天,專心,調教著,體內這兩頭“牲口”時。
外界。
一直,恭敬地,站在他身後的阿源,臉色,猛地一變!
他,霍然抬頭!
望向了,這片黑色大陸之外,那,無盡的,黑暗虛空!
他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主人……”
他,低聲,開口。
“我們,有客人了。”
在他的視野裡。
那張,由億萬法則光絲,組成的,巨大蛛網的,某個角落。
一根,原本,黯淡無光的“線”。
突然,亮了起來!
不。
不是亮起。
是,有一道,更加,霸道,更加,蠻橫的光,強行,點亮了它!
那道光,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沿著那條“線”,向著他們這片,剛剛誕生的,‘玄天’大陸,筆直地,衝來!
那,不是迷航的旅者。
那,不是世界的殘骸。
那,是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一頭,在歸墟這片,黑暗森林裡,最頂級的,掠食者!
它,被吸引了!
被,東方玄天,創造世界時,洩露出的,“創生”氣息!
被,鐵鏽之王與噬界之種,那,兩股,“概念”本源的,味道!
被,這片,新生的,熱氣騰騰的,“玄天”大陸,所吸引!
轟!
遠方的虛空,猛地,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醜陋的,傷口!
一艘,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的,“船”,從那道傷口中,緩緩駛出!
那,不是船。
那,是一具,由,無數,腐爛的世界殘骸,與,億萬,神魔的屍骨,縫合而成的,移動的,亡靈之城!
城市的頂端,飄揚著一面,破爛的,畫著一個,巨大,貪婪的,獨眼圖案的,旗幟!
一個,充滿了,劫掠與暴虐的,瘋狂意志,像一場,精神風暴,橫掃而來!
“桀桀桀……”
“好香的味道……”
“一個,剛剛,出生的,世界胚胎?”
“還有,兩道,美味的,‘概念’點點?”
“小的們!準備開飯!”
“今天,我們,‘獨眼巨人’的運氣,真不錯!”
東方玄天,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打斷了,對體內那兩顆種子的,懲罰。
他,緩緩起身,走到大陸邊緣,與阿源,並肩而立。
他,看著那座,正在,加速駛來的,亡靈之城。
看著那,城市上空,飄揚的,獨眼旗幟。
他,那張,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臉上,沒有任何,緊張與畏懼。
只有,一絲,被打擾了清靜的,不悅。
“他們,是誰?”
他,淡淡地問。
阿源,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前所未有的,沉重。
“歸墟的,拾荒者。”
“也是,萬界的,劫匪。”
“他們,駕駛著,由世界墳場,拼接而成的‘劫掠之舟’,在歸墟中,遊蕩。”
“捕食,一切,有價值的東西。”
“包括,像我們這樣的,新生的,世界。”
“他們,自稱,‘獨眼巨人’。”
東方玄天,看著那艘,越來越近的,亡靈鉅艦。
感受著,那,撲面而來的,貪婪與惡意。
他,突然,笑了。
“正好。”
“這片地,還缺點,肥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