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翠綠的嫩芽,在生長。
它生長的方式,不講道理。
虛空裡沒有水分,沒有土壤,沒有陽光。
但它,就是這麼,肆無忌憚地,舒展著。
一片葉子。
兩片葉子。
每一片葉子,都像由最純粹的生命翡翠雕琢而成,脈絡清晰,流淌著金色的,創生的光。
東方玄天盤膝坐著,看著。
他像一個,第一次,看到莊稼破土的,孩童。
眼神裡,沒有喜悅,沒有激動。
只有,最純粹的,好奇。
他想看看,自己,到底,種出了個甚麼東西。
嫩芽,很快,長成了一株小樹。
樹幹晶瑩剔透,彷彿能看到裡面,那,奔流不息的,生命洪流。
它,還在長。
抽枝,散葉。
轉眼間,就化作了一株,高達數丈的,參天巨木!
濃郁到,化不開的生命氣息,將這片,死寂了萬古的歸墟,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綠意。
然後,巨木,停止了生長。
它,開始,向內,收縮。
所有的枝葉,所有的樹幹,都化作了,最精純的,綠色的光點。
億萬光點,匯聚,旋轉,壓縮。
漸漸地,勾勒出了一個,人形的輪廓。
先是,骨骼。
然後,是,經脈。
最後,是,血肉與面板。
一個,完美的,赤裸的,年輕男子的身體,在虛空中,凝聚成型。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出頭。
黑髮如瀑,面板白皙,宛若羊脂美玉。
他的五官,俊朗,柔和,找不出一絲瑕疵。
那具身體,沒有一絲,後天修煉的痕跡。
它,更像一件,由“創世”本身,親手雕琢的,藝術品。
男子,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清澈,乾淨,像初生的嬰兒。
卻又,深邃,滄桑,彷彿,倒映著,萬古星辰的生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又,抬頭,看向,那個,盤膝坐在他對面,神色平靜的,黑衣少年。
他,沒有,尋常人死而復生的,迷茫與驚恐。
他,只是,安靜地,感受著。
感受著,這具,全新的,充滿了,爆炸性生命力的身體。
感受著,腦海中,那,屬於另一個人的,漫長,而又,疲憊的記憶。
許久。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
“原來,‘活著’,是這種感覺。”
他的聲音,溫潤,清朗,像山間的風,拂過琴絃。
“你記得?”
東方玄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
“我記得。”
年輕男子,點了點頭。
“我記得,一個,叫‘風無涯’的老人。”
“我記得他,在藏經閣掃地,偷喝劣酒,看著一代代弟子,入門,又老去。”
“我記得他,接下師門最後的宿命,以身為薪,燃命為鎖,在這片,不見天日的歸墟,鎮守了三千年。”
“我記得他的,不甘,無奈,與,解脫。”
他頓了頓,那雙,清澈的眼眸,直視著東方玄天。
“但是,那不是我。”
“它們,像一場,我看過的,很長的,電影。”
“我是,新的。”
說完,他,對著東方玄天,緩緩地,彎下了腰。
一個,九十度的,深深的鞠躬。
“感謝您的,‘創造’。”
“造物主。”
東方玄天,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自稱“新的”存在。
造物主?
他,不是。
他,只是一個,把種子,埋進土裡的,農夫。
而眼前這個,是他的,第一份,收成。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年輕男子體內,那股,浩瀚的,生命能量。
那能量,一半,屬於風老那,被提純,淨化後的,道之本源。
另一半,則屬於,那塊,“永恆方舟”碎片,最純粹的,創生之力。
兩者,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形成了一個,全新的,奇特的,生命體。
“你叫甚麼?”
東方玄天問。
“我,沒有名字。”
年輕男子,直起身,搖了搖頭。
“‘風無涯’,已經,死在了那座牢籠裡。”
“我,是您,從‘源’中,種出來的。”
“您,可以叫我,阿源。”
阿源。
東方玄天,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他,站起身。
走到,阿源面前。
他,伸出手,捏住了阿源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他,仔細地,端詳著這張,完美的,陌生的臉。
“記住。”
東方玄天的聲音,很冷。
“這裡,是我的地。”
“你,是我種出來的,第一棵莊稼。”
“你的用處,是幫我,看好這片地。”
“明白嗎?”
阿源,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感覺。
他,反而,笑得,更加燦爛。
“遵命,我的,主人。”
東方玄天,鬆開了手。
他,不再看阿源。
他,轉身,環顧這片,死寂的虛空。
這裡,太安靜了。
也,太空了。
像一間,剛剛打掃乾淨,卻,家徒四壁的,屋子。
他,不喜歡。
他,心念一動。
那塊,剛剛,才創造了一個“阿源”的,金色磚頭,再次,出現在他的掌心。
他,握著這塊,溫潤的“土壤”。
另一隻手,緩緩抬起。
丹田內,那尊,古老的,青銅鼎,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
鼎內,那兩顆,被強行種下的,“腐朽”與“吞噬”的種子,劇烈地,顫抖起來!
它們,感覺到了,一股,讓它們,從本源深處,感到恐懼的,意志!
“出來。”
東方玄天,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嗤!嗤!
兩道,精純到,極致的,本源之力,從他掌心,那,暗金色的小鼎印記中,被,強行,抽離了出來!
一道,是,死寂的,灰色。
一道,是,粘稠的,黑色。
正是,鐵鏽之王與噬界之種,那,最核心的,“概念”本源!
它們,一出現,就想逃!
化作,兩道流光,射向虛空的盡頭!
“回來。”
東方玄天,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他,只是,輕輕,一握拳。
轟!
一股,無形的,煉化之力,瞬間,籠罩了整片虛空!
那兩道,已經,逃出億萬裡的流光,竟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抓住的,小蟲子!
被,硬生生,拖了回來!
它們,發出,無聲的,淒厲的,哀嚎!
它們,在這股,不講道理的煉化之力面前,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太荒了。”
東方玄天,看著,掌心,那兩團,瑟瑟發抖的本源,喃喃自語。
“總得,有點,山川河流,才像個樣子。”
說完。
他,將這兩團,曾經,讓神魔,都為之色變的本源之力。
像,和麵一樣,隨手,揉捏在了一起!
然後,將它們,狠狠地,按進了,那塊,金色的,永恆方舟碎片之中!
“啊——!”
兩聲,源自概念層面的,痛苦嘶吼,在虛空中,一閃而逝。
隨即。
轟隆隆!
以東方玄天為中心。
這片,死寂了萬古的歸墟,發生了,開天闢地般的,劇變!
那塊,金色的方舟碎片,化作了,一顆,創世的,心臟!
它,每一次跳動,都讓,一片,廣袤的,黑色的土地,從虛無中,誕生!
那土地,是,鐵鏽之王的,“腐朽”之軀,所化!
充滿了,終結與死寂!
但是!
當,第一滴,黑色的,粘稠的“雨水”,從天而降,落在這片土地上時。
一切,都變了!
那雨水,是,噬界之種的,“吞噬”之力,所化!
它,落在,死寂的,黑色大地上。
沒有,腐蝕,沒有,毀滅。
反而,像,春雨,落入了,乾涸的土地!
滋啦啦!
黑色的土地,竟開始,翻滾,蠕動!
一座座,由純粹的,法則合金構成的,黑色山脈,拔地而起!
一條條,流淌著,液態“概念”的,黑色河流,縱橫交錯!
腐朽,與,吞噬。
死亡,與,終結。
兩種,截然相反,卻又,同歸於盡的,極端力量。
在,創生之力的,強行,撮合下。
竟達到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形成了一個,全新的,荒誕的,只屬於,東方玄天的,世界雛形!
一個,以“死亡”為土壤,以“吞噬”為養料的,魔土!
阿源,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看著,東方玄天,像一個,玩著沙子的,神明。
隨手,便,創造了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他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崇拜的光。
許久。
東方玄天,停下了動作。
他,看著眼前,這個,方圓,足有萬里大小的,黑色浮空大陸。
滿意地,點了點頭。
雖然,還很粗糙。
但,總算,有個,落腳的地方了。
他,收起了,那塊,已經,變得有些,黯淡的方舟碎片。
然後,他,看向,阿源。
“這地方,以後,就叫‘玄天’。”
“你,是這裡的,第一個,居民。”
“也是,唯一的,管家。”
阿源,再次,躬身。
“是,主人。”
東方玄天,嗯了一聲。
他,走到,這片,黑色大陸的邊緣,坐下。
雙腿,懸在,無盡的虛空之外。
他,看著,遠處,那,永恆的,黑暗。
“怎麼出去?”
他問。
阿源,走到他的身後,恭敬地站著。
“主人,您想,回到,您來的那個,世界嗎?”
“嗯。”
“很難。”
阿源,搖了搖頭。
“‘鎮魔神獄’,是一座,單向的,流放牢籠。”
“它,透過,獻祭一個,小世界的座標,強行,撕開歸墟的壁壘,將目標,扔進來。”
“但是,出去的路,在開啟的瞬間,就已經,被歸墟的法則,徹底,抹平了。”
“回不去了?”
東方玄天,眉頭,微微一皺。
那,可不行。
靈兒,還在等他。
“不。”
阿源,笑了。
他,伸出手,指向,那片,無盡的,黑暗。
“主人,您看。”
東方玄天,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裡,甚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純粹的,能吞噬一切光線的,虛無。
但是。
在,阿源,那雙,由“創生”之力,構築的眼眸中。
那片虛無,卻是,另一番,景象。
他看到。
無數條,肉眼,不可見的,散發著,各色光芒的,法則之線,像一張,巨大無比的,蜘蛛網。
遍佈了,整個歸墟。
每一條線,都,連線著一個,遙遠的,未知的,座標。
“這裡,不是,盡頭。”
阿源的聲音,帶著一絲,夢幻般的,蠱惑。
“這裡,是,‘萬界之隙’。”
“是,所有世界,誕生與毀滅的,垃圾場。”
“也是,通往,所有世界的,後門。”
他,看著東方玄天,那,被黑色長髮,遮擋的側臉。
緩緩開口。
“主人。”
“您,想去哪個世界,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