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有人用生鏽的銼刀,在他的每一根神經上來回拉扯。
東方玄天試圖動一動手指。
回應他的,是骨骼與骨骼之間,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像一尊被打碎後,又被劣質膠水胡亂粘起來的陶俑。
風一吹,就散架。
他漂浮著。
在這片沒有上下,沒有左右,只有混沌的虛無裡。
丹田,像一個被鑿穿的冰窟窿,絲絲縷縷的寒氣,從道基的裂痕中滲出,凍結著他的五臟六腑。
識海,更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那個曾經與他神魂相連,如同他另一顆心臟的角落,空了。
空得,那麼徹底。
他輸了。
輸掉了鼎,輸掉了道基,輸掉了半條命。
他成了一塊,被世界這個賭場,扔出來的,輸光了的垃圾。
東方玄天,卻感覺不到悲傷。
也感覺不到絕望。
他只感覺到,餓。
一種,比痛,更深刻,更霸道的,飢餓。
神魂在餓。
道基在餓。
他身體裡每一個苟延殘喘的細胞,都在發出無聲的咆哮。
它們要吃東西。
它們要活下去。
他艱難地,轉動著眼球,掃視著這片光怪陸離的監牢。
無數破碎的法則碎片,像色彩斑斕的魚群,在他身邊緩緩遊過。
有的碎片,是一片燃燒的火海。
有的碎片,是一段凝固的時光。
有的碎片,是一聲無聲的慘叫。
這些,都是世界的殘骸。
也是,致命的毒藥。
以他現在的狀態,只要碰上任何一片,下場,就是被同化,被撕碎。
他像一艘漏水的破船,航行在一片,由刀子組成的海洋裡。
他需要一個,港灣。
一個,能讓他喘口氣,能讓他,找到食物的,垃圾堆。
他不知道漂了多久。
當他眼中的火焰,即將徹底熄滅的時候。
他看到了。
在混沌的遠方,出現了一片,巨大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陰影。
那不是星球。
那是一座,由無數世界殘骸,堆積而成的,巨型墳場。
破碎的大陸板塊,熄滅的星辰核心,斷裂的通天巨塔,以及,數不清的,奇形怪狀的,巨獸骸骨。
它們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拉扯,擠壓,堆積在一起。
形成了一座,懸浮在空間亂流中的,垃圾島。
東方玄天那雙,死灰色的眼睛裡,終於,亮起了一點微光。
自助餐。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催動著那顆破碎的道基。
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混沌氣息,從他身後噴出,推動著他那殘破的身體,向著那片陰影,緩緩飄去。
這個過程,很慢。
慢得,像一個世紀。
當他的腳,終於觸碰到一片,堅實的,冰冷的土地時。
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向前撲倒。
臉,砸在一塊,黑色的,帶著金屬質感的岩石上。
一股,微弱的,卻精純無比的,死亡與寂滅的氣息,順著他的臉頰,滲入他的面板。
舒服。
就像一個快要渴死的人,喝到了一口,帶著泥沙的,汙水。
他像一頭貪婪的野獸,將整張臉,都埋進了這片黑色的土地裡,大口地,呼吸著。
這不是普通的岩石。
這是一塊,不知哪個高等魔界,崩碎後的大陸碎片。
上面殘留的,是純粹的,魔道法則。
“不夠……”
他沙啞地,低吼。
這點能量,連塞牙縫都不夠。
他掙扎著,撐起上半身。
他看到,自己正處在一片,廣袤的,黑色的平原上。
沒有天空。
頭頂,是緩緩流淌的,五彩斑斕的空間亂流。
像一條,瑰麗,又致命的銀河。
遠處,一具,比山嶽還要龐大的,不知名生物的骸骨,斜斜地插在大地上。
骸骨之上,還掛著一些,早已乾癟,卻依舊散發著恐怖氣息的,血肉。
更遠處,一座倒塌的,黃金鑄就的宮殿,像一座小山,靜靜地躺在那裡。
這裡,是神與魔的,墳場。
也是,他的,獵場。
他需要,更大塊的,肉。
他站了起來,拖著那條,幾乎要斷掉的腿,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每一步,都在黑色的土地上,留下一個,血色的腳印。
他走了很久。
直到,他停在了一顆,巨大的,心臟前。
那是一顆,早已停止跳動,卻依舊保持著鮮活的,紫色的心臟。
它有房屋那麼大。
表面,佈滿了金色的,玄奧的紋路。
一股,磅礴的,屬於雷霆與毀滅的法則氣息,從心臟中,散發出來。
壓得周圍的空間,都在微微扭曲。
某個,雷霆屬性的神魔,留下的遺骸。
東方玄天,看著它。
就像,看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烤肉。
他伸出,那隻重新長出來,卻佈滿裂紋的右手,按在了心臟之上。
轟!
一股,狂暴的,足以將金丹修士,都瞬間電成焦炭的雷霆之力,順著他的手臂,瘋狂湧入!
“呃啊——!”
東方玄天,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的嘶吼!
他整條手臂的血肉,在一瞬間,被電得焦黑,碳化!
換做以前。
他只需要,將這顆心臟,扔進鼎裡。
鼎,會幫他,提純掉所有狂暴的雜質,將最精純的能量,喂到他的嘴邊。
現在,他沒有鼎了。
他,只能用自己的身體,當鼎!
用他那顆,破碎的道基,當爐火!
“給我,煉!”
他眼中,閃過一絲,對自己,都毫不留情的,狠厲!
他丹田內,那顆佈滿裂紋的混沌道基,轟然旋轉!
一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霸道的混沌氣息,逆流而上,迎向了那股,狂暴的雷霆!
兩種力量,在他的經脈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痛!
那是一種,將自己,扔進絞肉機裡,來回碾壓的,極致痛苦!
他的經脈,寸寸斷裂!
他的血肉,不斷地,被撕裂,又被混沌氣息,強行修復!
他整個人,像一個,被吹脹了,又被扎破的,氣球!
在毀滅與新生之間,瘋狂地,搖擺!
但他,沒有鬆手。
他的牙齒,死死咬著嘴唇,咬出了血。
他的臉上,青筋暴起,表情,猙獰得,像一頭,來自地獄的惡鬼!
他能感覺到。
那股狂暴的雷霆之力,在混沌氣息的,野蠻衝撞下,正在被一點點地,碾碎,馴服!
一絲絲,精純的,本源雷霆之力,被剝離出來。
然後,被他那顆,飢渴的道基,一口,吞下!
道基之上,一道,最細微的裂痕,在這股能量的滋養下,緩緩地,開始癒合。
有用!
東方玄天,心中狂喜!
他更加瘋狂地,催動著道基,吞噬著,煉化著!
他那條,已經碳化的手臂,血肉,在脫落。
新的,帶著淡淡金色雷紋的,血肉,正在,重新生長出來!
破而後立!
就在他,沉浸在這種,痛並快樂著的,進食過程中的時候。
一個,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沙啞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的身後,響了起來。
“新來的?”
那聲音,很近。
近到,彷彿,就在他的耳邊。
東方玄天,全身的汗毛,根根倒豎!
他猛地,回頭!
他看到。
在他身後,不足三尺的地方。
不知何時,站著一個,身影。
那,不是人。
那是一個,由無數,生鏽的,破爛的,金屬零件,拼湊起來的,人形怪物。
它的身體,有的地方,是刀劍的碎片。
有的地方,是盔甲的殘骸。
有的地方,甚至,是某種,東方玄天,從未見過的,精密機械的齒輪。
它的腦袋,是一個,破了一半的,青銅頭盔。
頭盔的縫隙裡,兩點,猩紅的,幽光,正一閃一閃地,盯著他。
也盯著,他身前那顆,紫色的心臟。
“這塊肉,不錯。”
那個金屬怪物,抬起一隻,由三柄斷劍,拼成的,爪子。
指了指,那顆心臟。
“按照,‘拾荒者’的規矩。”
它的聲音,頓了頓。
那兩點紅光,落在了東方玄天的身上,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惡意。
“見者,有份。”
“或者,你,也成為,我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