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仙宮的山道,由萬年寒玉鋪就。
仙鶴在雲霧中低鳴。
靈氣濃郁到化作肉眼可見的白色霧氣,在山間緩緩流淌。
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草木的清香。
東方玄天走在最前面。
他的黑衣,與這片仙境,格格不入。
像一滴濃墨,滴進了清水裡。
月長老和大師姐,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
三人無話。
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山道上,單調地迴響。
月長老的臉色,比腳下的寒玉還要冰冷。
她的手,死死攥著冰晶權杖。
每走一步,都是一種煎熬,一種屈辱。
她,琉璃仙宮的刑罰長老,金丹大圓滿的強者。
現在,卻要像個侍女一樣,為一個煉氣境的,來歷不明的男人,引路。
去往宗門最神聖的地方,藏經閣。
大師姐低著頭。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沾染了塵土的白色靴子上。
心,很亂。
這個男人,掀翻了鎮魔塔,放出了天大的災禍。
卻又成了,宗門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勒索,他狂妄,他視宗門千年基業如無物。
可他剛剛,又說,要幫自己,修復本命法劍。
她看不懂他。
就像凡人,看不懂天上的神魔。
前方,一座九層高的白玉寶塔,出現在雲霧的盡頭。
寶塔通體由白玉雕琢,飛簷斗拱,寶光流轉。
塔身之上,銘刻著無數玄奧的符文,組成了一道無形的壁障,將整座塔籠罩其中。
一股浩瀚,莊嚴,屬於知識與傳承的氣息,撲面而來。
藏經閣。
“到了。”
月長老的聲音,乾澀,冰冷。
“這裡便是我琉璃仙宮的藏經閣,非……”
她的話,沒能說完。
兩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了藏經閣的大門前。
是兩個身穿銀色宮裝,手持拂塵的白髮老嫗。
她們的氣息,古老,而強大。
竟都是金丹後期的修為!
“月長老,請留步。”
左邊的老嫗,緩緩開口,聲音,像兩塊乾枯的樹皮在摩擦。
“此乃宗門重地,無宮主手諭,任何人,不得擅入。”
右邊的老嫗,那雙渾濁的眼睛,則直接落在了東方玄天的身上。
“尤其,是一個男人。”
她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排斥。
月長老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這是守護藏經閣的“玄冰二老”,只聽命於宮主一人,平日裡連她都使喚不動。
“奉宮主之命。”
月長老強壓著怒火,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帶他,入閣。”
“宮主之命?”左邊的老嫗,眉頭一皺,“可有手諭?”
“事發突然,宮主親口下令,哪來的手諭!”月長老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沒有手諭,便是規矩不合。”右邊的老嫗,冷哼一聲,“月長老,你是刑罰長老,更該知道,規矩,就是琉璃仙宮的天。”
“你!”月長老氣得渾身發抖。
這兩個老頑固!
她將目光,投向了東方玄天,眼神中,帶著一絲求助。
她發現,自己竟下意識地,開始依賴這個,她最痛恨的少年。
東方玄天,笑了。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
只是像看戲一樣,看著這幾個女人,在這裡爭執。
他緩緩上前一步。
“你們的天,太矮了。”
他的聲音,很輕。
“甚麼?”玄冰二老,同時將銳利的目光,投向他。
“我說。”
東方玄天,抬起眼。
那雙漆黑的眸子,沒有絲毫靈光波動。
卻在那一瞬間,彷彿變成了兩座,吞噬萬物的深淵。
他將剛剛,在那隻金色豎眼下,承受的,那股足以碾碎神魂的威壓,釋放出了,微不足道的一絲。
一絲,就夠了。
轟!
玄冰二老,只覺得眼前一黑!
她們引以為傲的金丹,她們苦修了五百年的道心,在這一瞬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來自太古洪荒的巨手,狠狠攥住!
然後,碾碎!
那不是力量的對抗!
那是生命層次的,絕對俯視!
是螻蟻,仰望星空時,那種發自靈魂最深處的,渺小與恐懼!
她們彷彿看到了。
看到了無盡的混沌,看到了宇宙的生滅,看到了一隻巨大到無法形容的金色眼眸,正在漠然地,注視著她們。
“噗通!”
“噗通!”
兩聲悶響。
兩位金丹後期的強者,琉璃仙宮的守護神。
竟像兩個凡人一樣,雙腿一軟,直接癱跪在了地上!
她們的身體,抖如篩糠。
她們的臉上,血色盡失。
她們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只剩下,最原始的,最純粹的,恐懼!
東方玄天,收回了目光。
山道上,恢復了平靜。
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
他看都沒看那兩個跪在地上的老嫗,徑直,走向那扇緊閉的白玉大門。
他伸出手,輕輕一推。
“嗡——”
大門之上,那層無形的陣法壁障,光芒大作,想要將他彈開。
“聒噪。”
東方玄天,眉頭微皺。
他體內的鴻蒙造化鼎,輕輕一震。
一股霸道絕倫的吞噬之力,順著他的手臂,湧出。
那層足以抵擋元嬰修士攻擊的護閣大陣,在接觸到這股力量的瞬間,竟如同遇到了剋星的毒蛇,光芒,瞬間黯淡下去!
然後,無聲地,開了一個,剛好容一人透過的,人形缺口。
東方玄天,邁步,走了進去。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回頭。
他身後。
月長老,和大師姐,已經徹底石化。
她們張著嘴,大腦,一片空白。
剛剛……發生了甚麼?
一眼,就讓玄冰二老,跪了?
一推,就讓護閣大陣,破了?
這……這真的是一個,煉氣境的修士,能做到的事嗎?
“現在……”
月長老的喉嚨,乾澀地滾動了一下。
“你們,還要手諭嗎?”
玄冰二老,依舊跪在地上,渾身顫抖,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
藏經閣內。
一股古老的,混雜著書卷與檀香的味道,撲面而來。
空間,遠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
一排排由萬年沉香木打造的書架,高聳入雲,看不到頂。
書架之上,擺滿了各種玉簡,獸皮卷,以及金絲裝訂的古籍。
每一本,都散發著淡淡的靈光。
東方玄天,深吸了一口氣。
知識的味道。
也是,力量的味道。
“第一層,存放的是玄階以下的功法武技,以及大陸雜記。”
月長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虛弱與恐懼。
她強撐著,走了進來。
“二到五層,是地階功法。六到八層,是天階秘典。”
“第九層……”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乾澀。
“存放著本派的,鎮派之寶,以及,歷代宮主的修煉心得。”
東方玄天,沒有理會她。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心念,沉入識海。
“鼎來。”
嗡!
鴻蒙造化鼎,輕輕一震。
那股獨屬於它的【氣運探查】之力,瞬間,籠罩了整座藏經閣!
在他的感知中。
整座藏經閣,變成了一片,由無數光點組成的星空。
那些書架上的功法秘籍,都散發著或明或暗的,白色的光芒。
越往上,光芒越亮。
最頂層,有幾團光芒,已經璀璨到了,如同皓月。
那是天階功法,和鎮派之寶。
然而。
東方玄天的“目光”,並沒有在那些璀璨的光芒上,停留。
他的感知,在飛速地,掃過這片星空。
他在找。
找那一點,與眾不同的,顏色。
忽然。
他的感知,一頓。
他“看”到了。
就在這第一層,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裡。
在一堆,散發著最微弱的,幾乎要熄滅的白色光點的雜物之中。
靜靜地,躺著一點。
一點,灰濛濛的,毫不起眼的,彷彿隨時都會被黑暗吞噬的……
灰色光點。
那光點,沒有絲毫能量波動。
甚至,連“機緣”都算不上。
它給人的感覺,是“死”的。
但是。
鴻蒙造化鼎,卻在看到那點灰色光芒的瞬間,發出了,自甦醒以來,最劇烈的一次,渴望的轟鳴!
那不是餓狼看到肥肉。
那是神龍,看到了,自己失落在凡間的一片,逆鱗!
東方玄天,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眼底,一抹精光,爆射而出!
他無視了那些價值連城的天階功法,無視了那位月長老驚疑不定的目光。
他轉身,邁開大步,徑直,走向了那個,堆滿了廢棄雜物的,落滿灰塵的角落。
月長老,愣住了。
他要去幹甚麼?
那裡,存放的,都是一些,被鑑定為毫無價值的,殘破古物啊!
東方玄天,走到那個角落前。
他撥開一堆腐朽的獸皮,和斷裂的玉簡。
最後,他的手,停在了一塊,巴掌大小的,佈滿了裂紋的,黑色龜甲之上。
龜甲,看起來,平平無奇。
上面,刻著一些,早已無法辨認的,模糊的符號。
沒有任何靈力波動。
就像一塊,從某個上古遺蹟裡,刨出來的,沒用的石頭。
東方玄天,伸出手,將它,緩緩拿起。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龜甲的瞬間!
轟!
他的腦海,彷彿被億萬道雷霆,同時劈中!
一個宏大,蒼涼,古老,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聲音,跨越了萬古的時空,直接在他的靈魂最深處,炸響!
“天道……五十。”
“遁去……其一。”
“吾……為,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