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化為一攤模糊的爛泥。
東方玄天不知道自己殺了多久。
一個時辰?
一天?
他只知道,手中的斷劍,每一次揮出,都會帶走一捧猩紅的魂火。
每一次斬落,都會有一具白骨,回歸它本該有的死寂。
“咔嚓!”
他一劍橫掃,將三具並排衝來的人形骷髏攔腰斬斷!
斷劍之上,沒有絲毫阻滯。
那感覺,不像是在斬切堅硬的骨骼,更像是在劃開一塊溫熱的豆腐。
三縷冰涼的能量順著劍身湧入,滋養著他有些疲憊的精神。
他沒有停頓,左腳猛地踏在一具散落的頭骨上,借力擰身,反手一劍,又將身後偷襲而來的一頭豹形骷髏的脊椎,從中劈開!
殺!
殺!
殺!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這一個字。
起初,他還在抵禦那從劍身傳來的,冰冷而純粹的殺戮慾望。
他怕自己,會變成一頭只知殺戮的野獸。
可隨著斬殺的骷髏越來越多,他發現,那股殺意,並非是要吞噬他。
而是在……引導他。
它在教他,如何用最簡單,最省力的方式,去終結一個“生命”。
它在告訴他,骨骼的連線處,才是最脆弱的。
靈魂之火的核心,才是致命的要害。
這柄劍,在哭。
它在用一種最極端的方式,向他訴說著上一任主人的不屈與悲愴。
東方玄天的心,漸漸沉靜下來。
他不再是那個被動反擊的少年。
他成了一名舞者。
在這片由骸骨組成的舞臺上,與死亡,共舞。
他的每一次移動,都恰到好處地避開了致命的攻擊。
他的每一次出劍,都精準地落在最致命的節點。
金色氣血,在他體內奔湧,如同咆哮的江河。
他不再被動地讓斷劍吸取魂火。
他開始主動,將自己的氣血,灌注到劍身之中!
嗡!
那柄漆黑的斷劍,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滿足的嗡鳴。
劍身之上,那些深可見骨的裂痕中,彷彿有暗金色的岩漿,一閃而過。
東方玄天感覺,自己與這柄劍的聯絡,變得更加緊密。
彷彿,它就是自己延伸出去的,第三隻手臂!
“斬!”
他一聲低喝,雙手持劍,猛地向前劈出!
一道半月形的,漆黑的劍氣,離劍飛出!
那劍氣,只有薄薄的一層,無聲無息,卻帶著一股斬斷一切的決絕!
“噗噗噗噗!”
前方,一排衝來的十數具骷髏,動作,猛地一僵。
下一刻,它們的上半身,齊刷刷地,從腰部滑落。
切口,平滑如鏡!
一劍,斬十四!
東方玄天微微喘息,看著自己的傑作,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這,才是真正的“斬”!
將自身的氣血與意志,與劍的鋒銳,融為一體!
就在他領悟這一劍的瞬間。
“嗚——”
一聲低沉的,彷彿來自遠古戰場的號角聲,響徹了整個埋骨地。
那潮水般無窮無盡的骷髏大軍,竟齊刷刷地,停下了腳步。
它們不再瘋狂地湧上,而是緩緩向兩側退開。
讓出了一條,由白骨鋪就的,寬闊的通道。
東方玄天瞳孔一縮,握緊了手中的斷劍。
他知道,正主,要來了。
“咚。”
“咚。”
“咚。”
沉重的,富有節奏的腳步聲,從黑暗的盡頭傳來。
每一步,都讓東方玄天腳下的骨骸,為之震顫。
一個巨大的身影,緩緩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那同樣是一具骷髏。
但它,與周圍那些雜兵,截然不同。
它的身高,超過三丈,骨骼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金屬般的色澤。
它的身上,穿著一套早已殘破不堪,卻依舊能看出昔日猙獰的黑色鎧甲。
它的右手,拖著一柄比門板還寬的,由不知名巨獸脊椎骨打磨而成的巨刃。
最駭人的,是它那空洞的眼眶中。
燃燒的,不是猩紅的魂火。
而是一對,幽藍色的,如同鬼火般的火焰!
那火焰中,沒有狂暴,沒有混亂。
只有,冰冷的,屬於戰士的理智與……驕傲。
骨將!
它站在那裡,一股恐怖的威壓,便橫掃全場。
那是一種純粹的,由殺戮和戰鬥堆積起來的鐵血煞氣!
“終於,來了個像樣的。”
黑龍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
“生前,應該是個元嬰境的悍將。”
“死後,怨氣不散,吞噬了數萬亡魂,才凝聚成這副模樣。”
“小子,你的新手教程,結束了。”
骨將,動了。
它沒有像其他骷髏那樣,發出無意義的咆哮。
它只是抬起了那柄巨大的骨刃,遙遙地,指向了祭壇上的東方玄天。
一個簡單至極的動作。
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挑釁!
來,與我一戰!
東方玄天深吸一口氣,胸中的戰意,如同被點燃的乾柴,熊熊燃燒!
他從祭壇上一躍而下,雙腳穩穩地,落在了那片白骨平原之上。
他同樣,舉起了手中的斷劍。
一人一骷髏,相隔百丈,遙遙對峙。
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下一刻!
“轟!”
骨將腳下的地面轟然炸開,它那龐大的身軀,化作一輛橫衝直撞的攻城戰車,朝著東方玄天,瘋狂地衝了過來!
那柄巨大的骨刃,被它高高舉起,帶著撕裂天地的威勢,當頭劈下!
這一擊,快!狠!準!
封死了東方玄天所有的退路!
東方玄天眼神一凝,沒有絲毫畏懼!
他不退反進,迎著那泰山壓頂般的一擊,同樣衝了上去!
他沒有選擇硬撼。
他知道,自己純粹的力量,遠不及對方。
就在那骨刃即將落下的瞬間,他的腳步,猛地一錯!
身體,以一個毫厘之差,擦著那凌厲的刃風,閃了過去!
同時,他手中的斷劍,如同毒蛇出洞,自下而上,刺向了骨將那毫無防備的肋下!
“當!”
一聲金鐵交鳴的脆響!
東方玄天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傳來,虎口瞬間被震裂,鮮血直流!
手中的斷劍,差點脫手而出!
他駭然地看到,自己那足以斬斷精鐵的一劍,竟只在對方那暗沉的肋骨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好硬的骨頭!
不等他抽劍後退!
骨將的反應,快得不可思議!
它那劈空了的骨刃,竟猛地一橫,巨大的刃面,如同牆壁一般,朝著東方玄天,狠狠拍來!
“砰!”
東方玄天根本來不及躲閃,只能將斷劍橫在胸前格擋!
他整個人,如同被一頭蠻牛撞中,炮彈般地倒飛出去!
一連撞碎了七八具骷髏,才重重地摔在地上。
“噗!”
他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
“太弱了。”
黑龍的聲音,冷酷地響起。
“你的‘斬’,只是形似,而無其神。”
“你斬斷的,只是骨頭。”
“而它的存在,是那團,幽藍色的魂火。”
東方玄天掙扎著爬起,死死地盯著那一步步逼近的巨大身影。
是啊。
自己,斬錯了目標。
骨將,再次舉起了骨刃。
這一次,它沒有衝鋒。
它只是簡簡單單地,將骨刃,豎劈而下!
嗡!
一道慘白色的,長達十丈的巨大刀罡,脫刃而出,帶著死亡的氣息,朝著東方玄天,呼嘯而來!
東方玄天瞳孔劇烈收縮!
他能感覺到,自己被那股刀罡,死死地鎖定了!
跑不掉!
那就,不跑了!
他的腦海中,再次閃過那片血色的天空,那個頂天立地的身影。
閃過那一聲,響徹寰宇的怒吼!
斬!
斬斷一切!
斬斷阻礙!
斬斷生死!
“啊——!”
東方玄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他將體內最後一絲氣血,將自己全部的意志,全部的憤怒,全部的不甘,盡數灌注於手中的斷劍之中!
那柄漆黑的斷劍,彷彿感受到了他的決心!
劍身之上,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徹底亮起!
一股蒼涼、霸道、唯我獨尊的劍意,沖天而起!
他雙手握劍,高高舉過頭頂,迎著那道毀天滅地的刀罡,狠狠地,斬了下去!
沒有劍氣。
沒有光華。
只有一道,純粹的,凝練到極致的,黑色的線。
那條黑線,與慘白色的刀罡,轟然相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無聲的湮滅。
那道霸道絕倫的刀罡,在接觸到黑線的瞬間,便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陽,從中間被一分為二,悄然消散!
黑線,餘勢不減,跨越百丈距離,瞬間,出現在骨將的面前。
骨將那幽藍色的魂火,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它第一次,感覺到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它想要躲閃,想要格擋。
可那條黑線,太快了。
快到,超越了時間的束縛。
黑線,從它那巨大的頭顱中央,一閃而過。
骨將的動作,僵住了。
它眼眶中,那兩團幽藍色的魂火,從中間,出現了一道細微的黑痕。
黑痕,迅速擴大。
最終,“噗”的一聲,魂火,徹底熄滅。
“嘩啦啦……”
那具龐大、堅硬、不可一世的骸骨,失去了靈魂的支撐,如同沙堡一般,轟然倒塌,散落成一地的碎骨。
全場,死寂。
周圍那數萬骷髏,眼眶中的猩紅魂火,在同一時間,齊齊熄滅。
它們,變回了,一堆普通的,沒有生命的骨頭。
“噗通。”
東方玄天,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在地。
手中的斷劍,深深地插入了腳下的骨骸之中。
他全身的氣血,被剛才那一劍,抽得一乾二淨。
整個人,虛弱到了極點。
但他,笑了。
他贏了。
就在此時,他身前,那堆骨將散落的骸骨之中。
一團幽藍色的,拳頭大小的火焰,緩緩升起。
那火焰,精純無比,散發著濃郁的神魂能量。
是骨將的,本源魂火。
魂火,飄飄悠悠地,飛到了東方玄天的面前,靜靜地懸浮著。
“吃了它。”
黑龍的聲音,帶著一絲催促。
“這是它,對戰勝它的強者的,獻禮。”
東方玄天沒有猶豫,張開口,將那團魂火,一口吞了下去!
轟!
一股冰涼而磅礴的神魂能量,在他的識海中,轟然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