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如刀,刮過東方玄天的臉頰。
他赤裸的上身,已經適應了山林的寒意。
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清晰分辨出空氣中混雜的,至少七種不同的氣味。
松針的清冽,腐土的腥甜,百步外一頭野兔啃食草根的青澀,以及……風中那一縷若有若無的,屬於人類的汗味。
他的聽覺,捕捉到千米之外,一片落葉觸及地面的微響。
他的視覺,在黑暗中,能看清一隻飛蛾翅膀上最細微的紋路。
龍息淬體後的世界,變得無比鮮活,也無比脆弱。
他像一頭與這片山林融為一體的兇獸,每一個動作,都遵循著最原始的殺戮本能。
神魂深處,那道黑色的龍形印記,依舊冰冷。
像一根懸在頭頂的利劍,時刻提醒著他,這份力量的源頭,以及他所付出的代價。
他沒有絲毫停頓,身影在林間穿梭,快得只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殘影。
地圖上標記的第二個紅圈,黑風口,近在眼前。
……
黑風口,是一處狹長的隘口。
狂風從這裡灌入,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嘯。
隘口中央,一簇篝火燒得正旺,火光映照出四張年輕卻帶著一絲疲憊的臉。
他們同樣穿著青雲宗外門弟子的服飾。
為首的青年叫劉峰,煉氣七重,是這支小隊的隊長。
他靠在一塊巨石上,擦拭著手中的環首刀,神情倨傲。
“媽的,這鬼地方風真大,吹得老子骨頭都快散架了。”一個臉上有幾顆麻子的弟子,往火堆裡添了一根枯柴,抱怨道。
“少廢話,錢五。”劉峰眼皮都沒抬一下,“這點苦都吃不了,還修甚麼仙?”
“嘿嘿,峰哥說的是。”錢五諂媚地笑了笑,“我這不是尋思著,那小子真會從我們這兒過嗎?整個鬧牛山這麼大,咱們在這兒守株待兔,別最後連根毛都撈不著。”
另一個身材精瘦,眼神警惕的弟子張三,沉聲道:“不可大意。孫浩師兄那邊已經失聯超過一個時辰了,傳訊玉符也毫無反應,恐怕……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
劉峰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
“張三,你膽子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小了?”
“孫浩師兄可是煉氣九重巔峰,手持靈器赤炎劍,身邊還有兩個煉氣七重的好手,更佈下了天羅地網!”
“那東方玄天,不過是一個煉體境的泥腿子!就算他有點邪門,還能翻了天不成?”
“依我看,孫浩師兄他們肯定是得手了,正在拷問那小子的藏寶地,懶得回我們訊息罷了。”
最後一名沉默寡言的弟子,趙六,此刻也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貪婪。
“峰哥說得對!一枚築基丹啊!還有那小子從黑風寨搜刮的財富,孫浩師兄吃肉,我們跟著喝口湯,也夠我們修煉好幾年了!”
劉峰滿意地點了點頭,享受著眾人的吹捧。
他站起身,走到隘口邊緣,迎著狂風,意氣風發。
“都打起精神來!就算孫浩師兄得手了,我們也得守好這裡,以防有漏網之魚。”
“等回了宗門,這份功勞,我們也有份!”
“到時候,我用功勞換取丹藥,突破到煉氣八重,你們也能分到不少好處!”
“多謝峰哥!”
錢五和趙六立刻感恩戴德地喊道。
只有張三,依舊皺著眉頭,眼神裡的不安,越來越濃。
他總覺得,這風聲裡,似乎夾雜著甚麼別的聲音。
“你們……有沒有聽到甚麼聲音?”他輕聲問道。
“聲音?”錢五豎起耳朵聽了聽,“不就是風聲嗎?跟鬼叫一樣,聽得人心煩。”
“不對。”張三搖了搖頭,神情凝重,“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靠近。”
劉峰不耐煩地回頭呵斥道:“張三!你別在這兒自己嚇自己,擾亂軍心!能有甚麼東西?妖獸早就被我們清理乾淨了!”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咻!”
一聲微弱的破空聲,被狂風掩蓋。
一顆石子,從黑暗中射出,精準地打在他們身旁不遠處的一堆枯葉上。
“沙沙……”
“誰!”
張三反應最快,猛地拔劍,厲聲喝道。
四人瞬間緊張起來,背靠背圍成一圈,警惕地盯著四周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風,依舊在呼嘯。
黑暗,死一般的寂靜。
甚麼都沒有。
“媽的,原來是隻耗子。”錢五鬆了口氣,罵罵咧咧地說道。
劉峰的臉色也有些難看,感覺自己被耍了。
“故弄玄虛!”
他冷哼一聲,剛想讓大家放鬆。
可就在這一刻,他身邊的趙六,身體猛地一顫。
“峰……峰哥……”
趙六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上血色盡褪,眼睛驚恐地瞪著劉峰的身後。
“你……你後面……”
劉峰心中一凜,猛地回頭!
他甚麼也沒看到。
只有那片被風吹得瘋狂搖曳的樹影。
“趙六!你他孃的耍我!”劉峰勃然大怒。
“不……不是……”
趙六還想說甚麼。
一隻手,不知何時,已經從他頭頂的黑暗中,無聲地垂下。
那隻手,乾淨,修長,卻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
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趙六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彷彿都凝固了。
他想尖叫,想求救。
可他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隻手,緩緩收緊。
“咔嚓。”
一聲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骨裂聲響起。
趙六的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了下去,眼中的驚恐,永遠地凝固了。
那隻手,提著他的屍體,如同提著一隻小雞,悄無聲息地,縮回了黑暗之中。
整個過程,快到極致。
也安靜到極致。
“趙六?”
劉峰見他沒了動靜,終於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他轉過身,看向趙六剛才站立的位置。
空的。
那裡,空無一人。
“人呢!”
劉峰的頭皮,瞬間炸開!
錢五和張三也發現了異常,嚇得魂飛魄散!
一個大活人,一個煉氣四重的修士,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憑空消失了!
“鬼……有鬼啊!”錢五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
“閉嘴!”劉峰厲聲喝止,但他自己的聲音,也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們的心臟。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點亮所有的月光石!背靠篝火!不要離開光亮範圍!”劉峰還算有些理智,迅速下達了命令。
三顆月光石被同時點亮,將周圍十丈的範圍照得亮如白晝。
可這光亮,非但沒有給他們帶來安全感,反而讓他們感覺,在那光與暗的交界處,有無數雙眼睛,正在窺伺著他們。
“到底……是甚麼東西……”
錢五握著劍的手,抖得厲害。
“出來!”
劉峰色厲內荏地朝著黑暗咆哮。
“藏頭露尾的鼠輩!有種就出來與我劉峰堂堂正正一戰!”
他的咆哮,在山谷間迴盪。
回應他的,只有風聲。
還有……
一個輕飄飄的,彷彿就在他們耳邊響起的聲音。
“如你所願。”
三人身體猛地一僵!
他們循著聲音,緩緩抬頭。
只見篝火旁,那塊他們剛剛還靠著的巨石頂上,不知何時,坐著一個身影。
一個赤裸著上身,渾身散發著兇悍與野性氣息的少年。
月光,勾勒出他那充滿力量感的輪廓。
他的眼神,平靜地,俯視著他們。
像神只,在俯視著三隻,即將被碾死的螻蟻。
東方玄天!
“你……你……”
劉峰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臉上寫滿了無法置信!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是怎麼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裡的!
“是你!是你殺了趙六!”張三又驚又怒,劍指東方玄天。
東方玄天沒有回答。
他只是從巨石上,輕輕一躍,落在了三人面前。
“砰。”
一聲輕響,地面微微一顫。
一股無形的,純粹由肉身氣血形成的壓迫感,如同一座大山,轟然壓下!
劉峰三人只覺得呼吸一滯,體內靈力運轉都變得晦澀起來!
“煉體境……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威壓!”劉峰駭然失聲。
這股壓力,甚至比他面對宗門的一些築基境師叔時,還要恐怖!
“一起上!殺了他!”
劉峰知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暴喝一聲,壓下心中的恐懼,第一個衝了上去!
他手中的環首刀,靈光大作,帶起一陣狂風,狠狠劈向東方玄天的頭顱!
“風裂斬!”
張三和錢五也反應過來,一左一右,同時出劍,封死了東方玄天所有的退路!
三人聯手,聲勢駭人!
面對這足以將煉氣後期修士都斬於馬下的圍攻。
東方玄天,動了。
他沒有躲閃,沒有格擋。
他只是簡簡單單地,向前踏出一步,迎著那最凌厲的刀鋒,一拳轟出!
“找死!”
劉峰見狀,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狂喜!
用肉拳硬撼他的法器?
這小子,瘋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東方玄天的整條手臂被自己一刀斬斷的血腥場面!
下一刻。
拳與刀,轟然相撞!
預想中,金鐵交鳴的脆響,沒有出現。
出現的,是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砰”響!
彷彿,不是刀劈中了拳頭。
而是一柄攻城巨錘,狠狠地,砸在了一塊薄薄的鐵片上!
劉峰臉上的狂喜,凝固了。
他感覺到,一股無法想象的,狂暴到極致的力量,從刀身之上,倒卷而來!
“咔嚓!”
他手中的環首刀,那柄下品法器,發出一聲哀鳴。
刀身,從與拳頭接觸的地方開始,寸寸斷裂,化作無數碎片,四散飛濺!
“噗!”
劉峰如遭雷擊,整個人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
他還沒落地。
一道黑影,已經鬼魅般地,追上了他。
是東方玄天!
他一拳轟碎了環首刀,攻勢未絕,另一隻手,已經掐住了劉峰的脖子,將他下墜的身體,硬生生踢在了半空!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張三和錢五的劍,甚至還沒來得及刺到東方玄天的身體!
兩人,都嚇傻了。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隊長,像一隻待宰的雞,被那個少年,單手掐著脖子,提在空中,雙腳無力地亂蹬。
“跑!”
張三最先反應過來,毫不猶豫,轉身就跑!
錢五也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朝著另一個方向逃竄!
東方玄天看都沒看他們。
他只是將目光,投向了手中,那個因為窒息而滿臉通紅的劉峰。
“你,太吵了。”
他輕聲說道。
然後,五指,緩緩用力。
“咔。”
劉峰的脖子,軟了下去。
他隨手扔掉屍體,這才回頭,看向那兩個已經逃出十幾丈遠的背影。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兩塊碎石。
手臂,肌肉隆起。
手腕,猛地一抖。
“咻!咻!”
兩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夜空。
正在亡命飛奔的張三和錢五,身體,猛地一僵。
他們的後心處,各自出現了一個前後通透的血洞。
碎石,帶著恐怖的動能,洞穿了他們的心臟,又從前胸飛出。
兩人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的血窟窿。
眼中的生機,如潮水般退去。
撲通。
撲通。
兩具屍體,先後倒地。
風,吹過。
篝火,依舊在燃燒。
東方玄天站在四具屍體中央,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走到劉峰的屍體旁,熟練地摘下儲物袋。
他正準備離開。
忽然,他腳步一頓,猛地抬頭,望向山脈的深處。
神魂深處,那道冰冷的龍形印記,在這一刻,竟傳來了一絲微弱的,焦躁的波動。
一股,不,是三股強大的氣息,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向著這個方向,靠近!
其中兩股,是築基境。
而最中間的那一股……
氣息之強盛,如淵如海,遠在陳觀海之上!
金丹!
是孫家的那個老狗,親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