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落在地。
嘀嗒。
聲音在死寂的密室裡,格外清晰。
不是敵人的血。
是東方玄天自己的。
從他肩膀的劍創,從他後背的刀傷,從他肋下被刀罡劃開的口子裡,不斷滲出,匯成一股細流,在他腳下積成一灘小小的血泊。
他身上的火毒,因為剛才劇烈的氣血湧動,再次開始翻騰。
面板下的經脈,像一條條燒紅的鐵絲,灼燒著他的神經。
他卻恍若未覺。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最後那個殺手的臉上。
那張藏在斗篷陰影下的臉,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戲謔與殘忍,只剩下扭曲的恐懼。
“你……你這個瘋子……”
殺手握刀的手,在抖。
汗水混著血水,從他額角滑落,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無法理解。
眼前這個少年,明明傷得比自己重得多,明明已經力竭,為甚麼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殺氣,反而越來越盛?
那不是人的眼神。
那是餓了三天三夜的野獸,看到了獵物。
“收債的?”
殺手喉結滾動,聲音乾澀。
“你和我們幽冥樓,到底有甚麼仇怨?”
“沒有仇怨。”
東方玄天又向前走了一步。
他每走一步,腳下的血泊就擴大一分。
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像死神的鼓點,敲在殺手的心臟上。
“我只是對你們樓主的東西,很感興趣。”
“比如,你們的命。”
“比如,你們的秘密。”
他停下腳步,歪了歪頭。
“現在,你可以說了。”
“鬼面是誰?鑰匙是甚麼?”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
殺手眼中閃過一抹絕望的瘋狂,他猛地挺直了腰桿。
“幽冥樓的殺手,沒有孬種!”
“想知道秘密?下地獄去問閻王吧!”
他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體內僅存的靈力,毫無保留地爆發!
“血煞刀法,絕命斬!”
他整個人與手中的長刀,彷彿融為了一體,化作一道血色的匹練,朝著東方玄天,當頭劈下!
這一刀,匯聚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這一刀,是他生命中,最巔峰,也是最後一刀!
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擊。
東方玄天,沒有躲。
他甚至,連手中的匕首,都垂了下去。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血色刀芒,看著那張因瘋狂而扭曲的臉。
他的嘴唇,無聲地開合。
“蠢貨。”
就在刀鋒即將觸碰到他天靈蓋的瞬間。
異變,陡生!
那名殺手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臉上的瘋狂,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驚駭與痛苦!
“呃……啊……”
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截漆黑的,帶著倒鉤的鋒利筆尖!
那筆尖,穿透了他的心臟,從他的後心,冒了出來!
是判官筆!
是那個被東方玄天第一個用“貼山靠”撞飛的同伴的兵器!
他至死,都想不明白。
這支筆,是甚麼時候,到了自己的身後?
他艱難地回頭。
看到了。
看到了那個被他認為已經死去的同伴,正像一攤爛泥般靠在牆角。
他的胸骨已經完全塌陷,七竅流血,眼神渙散。
但他的一隻手,卻用盡了最後的力氣,保持著向前投擲的姿勢。
而東方玄天,從一開始,就站在一個絕妙的位置。
一個,能讓這垂死一擊,精準命中他身後敵人的位置!
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他利用了殺手最後的瘋狂。
利用了他們之間那可悲的,所謂的“同伴情誼”。
甚至利用了,那個瀕死之人,最後的一絲價值!
“你……是魔鬼……”
殺手口中噴出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身體,軟軟地跪了下去。
那道霸道的血色刀芒,在距離東方玄天頭頂一寸的地方,轟然潰散。
東方玄天走上前,在那殺手徹底斷氣前,蹲下身。
他拔出那支判官筆,隨手扔掉,然後,用那雙冰冷的眼睛,注視著對方逐漸渙散的瞳孔。
“現在,還想下地獄去問閻王嗎?”
“我……我說……”
死亡的恐懼,徹底摧毀了殺手最後一道防線。
“鑰匙……鑰匙……就是你身上的鼎……”
“樓主說……那是開啟‘通天塔’的……唯一鑰匙……”
通天塔?
東方玄天心中一動,又一個陌生的名字。
“鬼面在哪?”
“我……我不知道……沒人知道……他只透過……骷髏印記……下達命令……”
殺手的聲音,越來越弱。
“他……他不是青陽郡的人……甚至……不是東域的人……”
“他是……來自……中州……聖域……”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詛咒,發動了。
一縷黑煙,從他七竅冒出,他的身體,迅速腐化。
東方玄天立刻起身,後退。
他看著那具迅速變成乾屍的屍體,眉頭緊鎖。
中州聖域?
通天塔?
這些資訊,遠遠超出了他目前的認知。
但他也明白了一件事。
那個鬼面樓主,圖謀極大。
自己身上的鴻蒙造化鼎,比他想象中,還要重要得多。
他不再多想,立刻上前,熟練地將三具屍體上的儲物袋和所有值錢的東西,搜刮一空。
三百多塊下品靈石,幾瓶療傷和解毒的丹藥,還有幾本不入流的功法秘籍。
最大的收穫,是三枚代表他們身份的,幽冥樓地字級殺手的黑色鐵牌。
做完這一切,他體內的虛弱感,如潮水般湧來。
火毒,已經壓制不住了。
他必須立刻療傷!
他靠著牆壁,緩緩坐下,正準備催動造化鼎,煉化火毒。
就在這時。
“轟隆隆——!”
一陣沉悶而整齊的,如同悶雷滾過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那不是幾個人的腳步聲。
那是成百上千,穿著重甲計程車兵,在用同一種步伐,踏動大地的聲音!
緊接著,一聲蘊含著築基境靈力的暴喝,響徹了整個鬼市的夜空!
“城衛軍辦事!”
“奉郡守與王家家主之命,封鎖鬼市!”
“所有無關人等,立刻抱頭蹲下,否則,格殺勿論!”
東方玄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王家的動作,好快!
竟然不惜動用城衛軍,也要封鎖這片三不管的法外之地!
看來,王烈那個老狗,是真的瘋了。
“快!一隊去東口!二隊守住西街!”
“陣法師!立刻佈下天羅地網大陣,一隻蒼蠅都不許放出去!”
“所有店鋪!立刻開門接受檢查!”
外面,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無數修士的驚呼聲,城衛軍的呵斥聲,兵器甲冑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東方玄天能感覺到,一股龐大的,帶著鐵血煞氣的陣法之力,正在迅速籠罩整個鬼市。
他所在的這間密室,也在這股力量的掃描範圍之內。
他被堵死了。
真正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將繳獲的三枚殺手鐵牌,拿了出來。
冰冷的鐵牌上,刻著一個猙獰的骷髏頭。
他看著鐵牌,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個淡淡的印記。
一個瘋狂的,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計劃,在他腦海中,迅速成型。
他從儲物袋裡,拿出那件繳獲的,地字殺手的黑色斗篷,重新披上。
他催動影七的法門,將自身的氣息,與手背上的骷髏印記,以及那三枚鐵牌的氣息,緩緩融合。
他的眼神,變得愈發冰冷,幽深。
他身上的傷口,依舊在流血。
他體內的火毒,依舊在肆虐。
但他整個人的氣質,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果說之前,他是一頭受傷的孤狼。
那麼現在,他就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幽冥的毒刃。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破碎的玄鐵石門前。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隊長!這裡有家黑店,掌櫃的死了!”
“裡面有打鬥痕跡!還有血腥味!”
“搜!”
一隊身穿黑色玄甲,手持長戈的城衛軍,已經衝進了萬寶樓的後堂。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煉氣九重的隊長。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扇破碎的石門,和門後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裡面的人,滾出來!”
他厲聲喝道。
黑暗中,沒有回應。
“放箭!”
隊長沒有絲毫猶豫,猛地一揮手。
嗖嗖嗖!
十幾支閃爍著靈光的破甲箭,如同暴雨般,射入了黑暗的密室之中!
叮叮噹噹!
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響起。
然後,一切重歸死寂。
那隊長眉頭一皺,剛想下令繼續。
一個冰冷的,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從黑暗中,幽幽傳來。
“幽冥樓辦事。”
“你們,也想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