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青陽郡城高大的城牆染成了一片凝固的血色。
東方玄天混在進城的人流中,頭上的斗篷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城門口,氣氛肅殺。
一隊隊披堅執銳的城衛軍,目光如鷹隼般,審視著每一個進城的人。
城牆上,貼滿了嶄新的告示。
上面用粗大的墨筆,畫著一個少年的頭像,七分神似,旁邊寫著一行血淋淋的大字:
【青雲追殺令!凡提供魔頭東方玄天線索者,賞靈石百枚!擒殺此獠者,賞築基丹一枚!】
告示的下方,還有一個更小的印記,那是青陽郡王家的家徽。
“站住!”
一聲斷喝,打斷了東方玄天的思緒。
一名城衛軍隊長,攔住了他。
這隊長一臉橫肉,眼神裡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審視,手中託著一面巴掌大小的古樸銅鏡。
“抬起頭來!”
東方玄天緩緩抬頭,露出一雙平靜無波的眸子。
那隊長將銅鏡對著他一照。
鏡面上,毫無反應。
“嗯?”隊長眉頭一皺。
這“顯靈鏡”能照出修士體內的靈力波動,修為越高,光芒越盛。
可眼前這人,鏡子照上去,竟如同一塊頑石,沒有半點反應。
要麼是深不可測的高手,能完全收斂氣息。
要麼,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凡人。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怎麼可能是前者?
“看甚麼看!滾進去!”
隊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就像驅趕一隻蒼蠅。
東方玄天沒有說話,低著頭,隨著人流,走進了那深邃的城門洞。
在他身後,那隊長拿起一張通緝令,又比對了一下東方玄天消失的背影,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啐了一口。
“媽的,一個窮鬼,浪費老子時間。”
他沒注意到,就在剛才,他腳邊的一塊地磚上,悄無聲-息地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又在瞬間融化。
踏入青陽郡城,一股比城外官道上濃郁數倍的喧囂與燥熱,撲面而來。
寬闊的青石街道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街道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酒樓、丹藥鋪、法器閣,應有盡有。
繁華之下,卻湧動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暗流。
東方玄天能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道或隱晦、或赤裸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
那些目光,帶著貪婪,帶著警惕,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狼。
幾乎每隔百米,就能看到一隊王家的護衛,手持長戈,巡視而過。
空氣中,瀰漫著金錢與殺戮的味道。
他需要一個地方,一個能聽到最多聲音的地方。
他拐進一條側街,目光掃過一排酒樓的招牌,最終,定格在一家名為“黑狼酒館”的門臉上。
這家酒館的門臉破舊,裡面傳出的聲音卻最為嘈雜,進出的大多是些氣息彪悍,身上帶著兵刃的武者。
魚龍混雜,正是他需要的地方。
他推門而入。
一股混合著劣質酒水、汗水和烤肉的渾濁氣味,迎面衝來。
酒館內光線昏暗,數十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
划拳聲,吹牛聲,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
東方玄天找了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來。
“客官,要點甚麼?”一個肩上搭著髒兮兮布巾的店小二,有氣無力地問道。
“一壺最便宜的燒酒,一盤醬牛肉。”
東方玄天將兩枚銅板,扔在桌上。
很快,酒肉上齊。
他沒有動筷,只是給自己倒了一碗酒,斗篷下的耳朵,卻捕捉著周圍的每一個字眼。
“他孃的,這都三天了,連那小子的鬼影子都沒見著!”
鄰桌,一個光頭壯漢將酒碗重重砸在桌上,酒水四濺。
“整個青陽郡都快被翻過來了,那小子是鑽地裡去了?”
“誰說不是呢!”同桌一個刀疤臉介面道,“王家這次可是下了死命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聽說王家大少爺王騰,已經放出話來,誰能提供那小子的確切位置,他私人再加三千靈石!”
“三千!”
周圍幾桌的呼吸聲,都粗重了幾分。
“媽的,這小子身上到底有甚麼寶貝,值得王家這麼下血本?”
“誰知道呢,不過我聽說,王家二少爺王衝,今晚又要去‘醉鳳樓’聽曲兒,那排場,嘖嘖,光是護衛就有二十多個,全是煉氣境的好手!”
“那個廢物點心,除了吃喝嫖賭還會幹嘛?王家有這麼個敗家子,遲早要完。”
“小聲點!你想死啊!他再廢物,也是王家的二少爺!”
王衝……醉鳳樓……
東方玄天端起酒碗,將那辛辣的酒水一飲而盡。
一個清晰的目標,在他心中浮現。
就在這時。
“砰!”
一個滿身酒氣的傭兵,腳步踉蹌,一頭撞在了他的桌子上。
半壺燒酒,灑了他一身。
“媽的!你小子走路不長眼睛啊!”
那傭兵抬起頭,醉眼惺忪地指著東方玄天,破口大罵。
“敢弄髒你爺爺的衣服!賠錢!”
酒館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一絲戲謔,看向了這個角落。
東方玄天依舊坐著,連頭都沒抬。
他只是將空了的酒碗,輕輕放在桌上。
“滾。”
一個字,清晰,冰冷。
那傭兵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
“小雜種!你找死!”
他咆哮著,蒲扇般的大手,就朝著東方玄天的斗篷抓來!
他要當眾扯下這小子的遮羞布,讓他顏面盡失!
然而,他的手,在距離斗篷還有半尺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是他看見了一雙眼睛。
一雙從斗篷陰影下抬起的,不帶絲毫人類感情的眼睛。
左眼,是萬年不化的冰川。
右眼,是屍山血海中綻放的妖蓮。
那傭兵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瞬間,被凍結了!
他想動,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他想喊,喉嚨裡卻像是被冰塊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恐懼,淹沒了他那被酒精麻痺的大腦。
東方玄天伸出兩根手指,夾起一塊醬牛肉,緩緩送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
整個酒館,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傭兵詭異的靜止,看到了他臉上那扭曲的,驚恐到極致的表情。
沒人知道發生了甚麼。
但一種莫名的寒意,卻在每個人心頭蔓延。
直到東方玄天將那塊牛肉嚥下。
“噗通。”
那傭兵,才像一根被抽掉骨頭的爛肉,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摔在地上,人事不省。
他的身上,看不到任何傷痕。
只有一層細密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白霜,在他的眉心一閃而逝。
東方玄天站起身,將剩下的幾枚銅板,放在桌上。
他轉身,準備離開。
“站……站住!”
一個顫抖的聲音,從鄰桌傳來。
是那個光頭壯漢。
他和他的一眾同伴,全都站了起來,手按在兵器上,臉色煞白,卻又強撐著一股狠厲。
“你……你對他做了甚麼?”
東方玄天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他擋了我的路。”
“你……”
光頭壯漢還想說甚麼。
一股冰冷的殺機,如同實質的刀鋒,瞬間鎖定了他們所有人。
“你們,也想擋我的路?”
那聲音,很輕。
卻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光頭壯漢只覺得渾身一軟,握刀的手,再也使不出一絲力氣。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黑色的身影,不緊不慢地,走出了酒館的大門,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
酒館內壓抑的空氣,才重新開始流通。
“呼……呼……”
所有人,都在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剛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有人過去探了探那個倒地傭兵的鼻息。
“還……還活著,就是昏過去了。”
“那小子……到底是甚麼人……”
光頭壯漢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
他忽然想起了甚麼,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門口的方向,臉上,血色盡褪。
……
夜,漸深。
醉鳳樓,燈火通明,靡靡之音隔著幾條街都能聽到。
作為青陽郡城最頂級的銷金窟,這裡是權貴們的天堂。
三樓,最奢華的一間雅閣內。
王家二少爺王衝,正左擁右抱,滿臉通紅地將一杯美酒,灌進身旁美姬的口中。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卻眼窩深陷,臉色蒼白,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體。
“來!美人!再喝一杯!”
王衝捏著美姬的下巴,笑得一臉淫邪。
“二少,您慢點……”
“怕甚麼!”王衝猛地一拍桌子,大著舌頭道,“今天本少爺高興!”
“那個叫東方玄天的縮頭烏龜,已經被我王家逼成了喪家之犬!”
“等抓到他,本少爺要親手,把他身上的骨頭,一根根敲碎!”
他身旁,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連忙諂媚地笑道。
“二少爺神威蓋世,那小魔頭聽了您的名字,恐怕早就嚇得屁滾尿流了!”
“哈哈哈!說得好!”
王衝得意地大笑起來。
就在這時。
“砰!”
雅閣那扇由金絲楠木打造的房門,毫無徵兆地,向內,炸開了!
木屑紛飛!
一個渾身籠罩在黑色斗篷下的身影,逆著光,靜靜地站在門口。
“甚麼人!”
房間內,那二十多名煉氣境護衛,瞬間反應過來,齊刷刷地拔出兵器,將王衝護在中間。
王衝的酒,醒了一半。
他看著那個不速之客,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
“狗東西!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嗎!敢闖本少爺的雅間!”
“來人!給我把他剁碎了餵狗!”
那黑色的身影,動了。
他緩緩抬起手,摘下了頭上的斗篷。
一張清秀,卻冰冷如霜的面孔,出現在燈火之下。
王衝臉上的怒火,凝固了。
那個管家臉上的諂媚,也僵住了。
所有護衛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那張臉,他們這幾天,在通緝令上,看了不下百遍!
“你……”
王衝的嘴唇哆嗦著,指著那張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東方玄天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聽說,你在找我?”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現在,我來了。”
“你想好,怎麼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