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血腥味,又將它送向遠方。
東方玄天沒有回頭。
那個錦袍胖子的死活,那些被廢掉的傭兵的哀嚎,都與他無關。
他只是一個過客。
一個,來收割的過客。
他攤開那張獸皮地圖,確認了方向。
青陽郡城,還在很遠的地方。
但地圖上,前方三百里處,標註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鎮子。
黑石鎮。
一個三教九流匯聚的灰色地帶。
正好。
他需要一個地方,處理掉手裡的“庚金之精”,也需要更多的情報。
青雲追殺令?
築基丹?
東方玄天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很想看看,自己的腦袋,究竟能引來多少不怕死的蒼蠅。
他將地圖收好,身影一晃,消失在密林深處。
……
兩天後,黑石鎮。
與萬寶鎮的偏僻寧靜不同,這裡,充滿了喧囂與混亂。
鎮子的街道由巨大的黑石鋪就,終年被馬蹄和鐵靴打磨得油光發亮。
街道兩旁,酒館、賭場、兵器鋪、風月樓,鱗次櫛比。
空氣中,混雜著劣質酒氣、女人的胭脂味、還有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東方玄天走進鎮子時,就像一滴水,匯入了渾濁的河流。
他換下了一身黑色勁裝,穿上了一件從死掉的傭兵身上扒下來的,最普通的灰色麻衣。
他收斂了全身的氣息,略微佝僂著背,看起來就像一個進城討生活的鄉下小子,平凡,怯懦,毫不起眼。
鎮子中心的告示牆上,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所有人,都在盯著最中央那張用金粉書寫的懸賞令。
青雲追殺令!
東方玄天擠進人群,抬眼看去。
懸賞令上,沒有畫像,只有幾行殺氣騰騰的大字。
“誅殺妖魔東方玄天!年十六,煉氣境,擅雷法,肉身強橫,狡詐殘忍!”
“凡提供其有效行蹤者,賞下品靈石一千!”
“取其首級及青雲令者,賞!築基丹一枚!”
“築基丹”三個字,寫得龍飛鳳舞,彷彿帶著無窮的魔力,讓每一個看到它的人,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嘖嘖,青雲宗這次是下了血本了!”
“一枚築基丹啊!老子要是能拿到,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
“就你?煉氣四重也敢做夢?我聽說那妖魔可是能正面硬殺築基長老的狠角色!”
“怕甚麼!他再狠也只有一個人!現在整個青陽郡的狠人,都往這邊來了!雙拳難敵四手,他死定了!”
議論聲,貪婪的喘息聲,不絕於耳。
東方玄天面無表情地聽著,轉身離開,走進旁邊一家名為“醉仙樓”的酒館。
酒館裡,更是人聲鼎沸。
幾十張桌子,座無虛席。
每一桌,幾乎都在談論著同一個名字。
東方玄天。
他找了一個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濁酒,兩碟小菜。
他一邊慢慢吃著,一邊豎起耳朵,將所有有用的資訊,都記在心裡。
“聽說了嗎?鐵拳門的張猛,昨天在城外發現了一點線索,結果追進山裡,就再也沒出來!”
“張猛可是煉氣七重的好手!也栽了?”
“何止!血刀三兄弟你們知道吧?三個煉氣六重,聯手之下,連煉氣巔峰都敢碰一碰!前天也失蹤了!”
“嘶……這東方玄天,到底是個甚麼怪物?”
東方玄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澀,難以下嚥。
他放下酒杯,心中已經有了判斷。
這些失蹤的人,恐怕不是死在“東方玄天”手裡。
而是死在了其他“獵人”手裡。
為了獨吞賞金,黑吃黑,在這片混亂地帶,再正常不過。
就在這時。
“砰!”
一隻油膩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桌子上,震得酒杯都跳了起來。
“小子。”
一個兇惡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這位置,大爺我看上了。”
“滾。”
東方玄天抬起頭。
面前,站著三個滿臉橫肉的壯漢。
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胸口,都繡著一個鐵拳的標誌。
鐵拳門的人。
為首的那個,一臉絡腮鬍,修為在煉氣六重,正用一雙充滿煞氣的眼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酒館裡的喧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一絲戲謔,投向了這個角落。
看一個鄉下小子怎麼倒黴,是他們枯燥生活中為數不多的樂趣。
東方玄天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夾起一粒花生,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我讓你滾,沒聽見嗎?”
絡腮鬍的臉色,沉了下來,眼中兇光畢露。
他身後兩個小弟,已經“鏘”的一聲,抽出了腰間的長刀。
冰冷的殺氣,籠罩了過來。
東方玄天終於嚥下了那粒花生。
他抬起頭,看著絡腮鬍,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們鐵拳門的張猛,失蹤了。”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耳中。
“你們,也想失蹤嗎?”
絡腮鬍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子,竟敢反過來威脅他!
短暫的錯愕之後,是滔天的怒火。
“小雜種!你找死!”
他咆哮一聲,砂鍋大的拳頭,包裹著一層土黃色的靈光,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地朝著東方玄天的腦袋,砸了下去!
這一拳,他用了十成力。
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腦袋砸進胸腔裡!
酒館裡,有人發出了幸災樂禍的嗤笑。
有人,則不忍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
那隻足以開碑裂石的拳頭,停在了半空中。
停在了距離東方玄天額頭,不到三寸的地方。
不是它自己停下的。
而是被兩根手指,夾住了。
東方玄天的右手,不知何時抬起,只用了食指和中指,就那麼輕描淡寫地,夾住了絡腮鬍全力砸下的拳頭。
整個酒館,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
絡腮鬍臉上的獰笑,凝固了。
他只覺得自己的拳頭,像是被一座萬丈神山夾住,別說前進分毫,就連抽都抽不回來!
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懼,從他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你……”他嘴唇哆嗦,剛說出一個字。
“咔嚓!”
一聲清脆得讓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響起。
東方玄天手指,微微一錯。
絡腮鬍那隻碩大的拳頭,連同他的手腕,竟被硬生生,擰成了一個麻花!
森白的骨茬,刺破了面板,暴露在空氣中!
“啊——!”
一聲殺豬般的慘叫,終於從絡腮鬍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劇痛,讓他瞬間面無人色,冷汗像瀑布一樣流下。
他身後那兩個小弟,已經嚇傻了,握著刀的手,抖得像篩糠。
東方玄天鬆開手指。
他拿起筷子,又夾起一粒花生。
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現在,可以滾了嗎?”
他問。
“滾!我們馬上滾!”
絡腮鬍抱著自己那隻廢掉的手,連滾帶爬地,朝著酒館門口逃去,另外兩人也屁滾尿流地跟上。
“站住。”
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像一道催命符。
三人的腳步,僵在原地。
絡腮鬍顫抖著回過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大……大人,還有甚麼吩咐……”
東方玄天看著他們,淡淡地說道。
“酒錢,飯錢。”
“還有,我這張桌子,被你們弄髒了。”
“精神損失費。”
“一共,一百塊下品靈石。”
“拿來。”
一百塊下品靈石!
這簡直是搶劫!
絡腮鬍的心都在滴血,可他不敢有半句廢話。
他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東方玄天的桌上。
“滾吧。”
東方玄天揮了揮手。
三人如蒙大赦,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酒館。
酒館內,依舊死一般地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
戲謔,變成了敬畏。
輕視,變成了恐懼。
這是一個狠人。
一個扮豬吃虎的絕世狠人!
東方玄天無視了所有目光,慢條斯理地,將盤子裡的最後幾粒花生吃完。
他將那袋靈石收起,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此時。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不遠處的一張桌子旁響起。
“朋友,好俊的手段。”
東方玄天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那張桌子旁,只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青色長衫,手持一把摺扇的年輕書生。
書生看起來二十出頭,面容俊秀,氣質儒雅,與這間酒館的粗鄙氛圍,格格不入。
他的修為,東方玄天看不透。
這隻代表,對方的修為,遠在他之上。
至少,也是煉氣巔峰。
甚至,是築基!
年輕書生對他微微一笑,舉了舉手中的酒杯,算是打過招呼。
“在下蘇白,一介散修。”
“看朋友面生得很,不像是這黑石鎮的人。”
東方玄天眼神微眯,沒有說話。
蘇白自顧自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東方玄天聽清。
“朋友剛才那一手,乾脆利落,看似是純粹的肉身力量。”
“但我卻感覺到,在那一瞬間,有一絲淡淡的雷鳴之音。”
他合上摺扇,在手心輕輕敲了敲,笑得意味深長。
“巧了。”
“青雲宗那張懸賞令上說,那個叫東方玄天的妖魔,也擅長雷法。”
“你說,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