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重新開始流動。
它吹過屍山血海,捲起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吹得人幾欲作嘔。
那具無頭的青袍屍體,就跪在東方玄天的腳下。
溫熱的血,從斷裂的脖頸中汩汩流出,浸溼了地面。
東方玄天靜靜地站著,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石雕。
他的目光,追隨著天際那道消失的流光,又看了看夜空中那個尚未完全散去的青雲圖案,眸子裡沒有絲毫波瀾。
逃了一個。
也好。
回去報信,省得他去找。
他收回目光,緩緩轉身。
身後,是死寂的人群。
王大錘抱著鐵錘,老村長拄著柺杖,數百名萬寶-鎮的居民,像一群被驚雷嚇傻的鵪鶉,縮在遠處,用一種看神,又像看魔鬼的眼神,恐懼地望著他。
沒有人敢說話。
沒有人敢動。
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呼吸。
“玄……玄天……”
老村長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終於擠出兩個字。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是啊,怎麼辦?
他殺了黑風寨三百悍匪,又殺了青雲宗的仙人長老。
這是捅破了天!
青雲宗,那是甚麼樣的存在?
在萬寶鎮居民的認知裡,那就是天,是主宰一切的神!
凡人,連仰望的資格都沒有。
可現在,這個少年,把天給殺了。
那接下來,天會不會塌下來,把他們所有人都壓死?
東方玄天沒有回答。
他走到磨盤邊,彎腰,將東方靈兒連帶著那件外衣,小心翼翼地抱了起來。
女孩的呼吸很平穩,似乎做了一個好夢,嘴角還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看到這抹笑容,東方玄天那冰冷如萬年玄冰的眼神,才融化了些許。
“王大哥。”他開口,聲音平靜。
“在!玄天大人!”王大錘一個激靈,猛地挺直了腰桿。
“找一間最乾淨的屋子,生一盆炭火,別讓她著涼。”
“是!我馬上去辦!”
王大錘如蒙大赦,抱著鐵錘,轉身就跑。
東方玄天抱著妹妹,跟在他身後,目不斜視地穿過人群。
人群,像摩西分海一般,自動向兩旁退開,給他讓出一條路。
每個人都低著頭,不敢看他。
那股無形的壓力,讓他們幾乎窒息。
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帶著哭腔的尖銳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魔鬼!你這個魔鬼!”
一個婦人,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指著東方玄天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哭喊。
“你殺了仙人!你會害死我們所有人的!”
“青雲宗的大人們不會放過我們的!萬寶鎮要完了!我們都要給你陪葬!”
是那個之前煽動眾人,說東方玄天是災星的男人的婆娘。
她的話,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眾人心中壓抑的恐懼。
“是啊……仙人死了……我們都會死的……”
“快跑吧!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都是他!都是他害的!”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蔓延。
剛剛還死寂的人群,瞬間騷動起來,絕望的哭喊聲此起彼伏。
東方玄天,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將懷裡的妹妹,抱得更緊了一些。
他怕這些汙言穢語,吵醒她。
“閉嘴。”
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口。
整個萬寶鎮,再次安靜下來。
那個哭喊的婦人,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聲音戛然而止。
東方玄天,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驚恐、絕望、甚至帶著些許怨恨的臉。
“你們怕了?”
他問。
沒有人回答。
“你們怕青雲宗來報復?”
依舊是死寂。
“你們覺得,是我,給你們帶來了災禍?”
人群中,有幾個人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又立刻驚恐地搖頭。
東方玄天,笑了。
那笑容,很冷。
“黑風寨來的時候,你們跪在地上求饒,有沒有想過,他們會放過你們?”
“那個叫陳觀海的,說要屠鎮的時候,你們趴在地上發抖,有沒有想過,他會心生憐憫?”
“一群連自己的命都掌握不了的廢物。”
他的聲音,像一把鋒利的刀,刮在每個人的臉上。
“有甚麼資格,在這裡評判我?”
他向前走了一步。
人群,齊刷刷地向後退了三步。
“我告訴你們。”
東方玄天看著他們,一字一頓。
“從今天起,萬寶鎮,沒有神仙,也沒有惡匪。”
“只有我。”
“我,就是這裡的規矩。”
“順我者,活。”
“逆我者……”
他沒有說下去。
他只是抬起眼,看了一眼遠處那具無頭的屍體。
意思,不言而喻。
“現在,我給你們兩個選擇。”
“第一,收拾你們的東西,滾出萬寶鎮,從此是死是活,與我無關。”
“第二,留下來,聽我的。”
“我保你們,衣食無憂,再不受任何人欺辱。”
“至於青雲宗……”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他們來,我殺。”
“來一個,我殺一個。”
“來一雙,我殺一雙。”
“直到,他們不敢再來為止。”
霸道!
蠻橫!
不講道理!
卻帶著一種讓人心臟狂跳的魔力!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他們看著那個抱著妹妹,孑然而立的少年,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尊從屍山血海中走出的少年魔神!
老村長拄著柺杖,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看著東方玄天,彷彿看到了萬寶鎮未來的希望。
他猛地將柺杖往地上一頓!
“我這條老命,是玄天大人救的!”
“我,留下!”
他第一個表態。
王大錘安頓好屋子,正好跑了回來,聽到這話,想也不想,就“撲通”一聲,單膝跪地!
“我王大錘,願為玄天大人,執錘開山!”
他的聲音,洪亮如鍾!
有了他們帶頭,人群中的氣氛,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恐懼,依舊存在。
但一種名為“希望”的東西,卻在悄然滋生。
是啊,以前的日子,他們活得像狗。
今天被李家欺負,明天被悍匪劫掠。
現在,有一個如此強大的人,願意庇護他們。
這或許,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我……我也留下!”
一個膽大的漢子,咬著牙喊道。
“我也留下!”
“玄天大人去哪,我就去哪!”
越來越多的人,選擇了留下。
那個哭喊的婦人,和幾個與她交好的人,面色慘白,在人群中瑟瑟發抖,顯得格格不入。
東方玄天不再看他們。
“願意走的,現在就走。”
“天亮之前,別讓我再看到你們。”
那幾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回家,胡亂收拾了些東西,倉皇地逃離了萬寶鎮。
東方玄天看著剩下的大部分鎮民,點了點頭。
“很好。”
“現在,去做三件事。”
“第一,打掃戰場,把所有屍體,都堆到鎮外燒了。”
“第二,統計傷員,所有藥材,優先救治。”
“第三,把那三具‘仙人’的屍體,和他們掉落的東西,都給我送到院子裡來。”
“天亮之後,所有人,到廣場集合。”
他的命令,簡潔,清晰,不容置疑。
鎮民們不再遲疑,立刻行動起來。
整個萬寶-鎮,像一臺生鏽的機器,在東方玄天的意志下,重新開始運轉。
……
半個時辰後。
院子裡。
三具屍體,被並排擺放在地上。
齊師弟,喉骨碎裂,死不瞑目。
陳觀海,腦袋被踩爆,死狀悽慘。
還有那個逃跑時被東方玄天用飛劍碎片貫穿後心的女弟子,也被王大錘帶人從鎮外的樹林裡拖了回來。
東方玄天將妹妹安頓好,走了出來。
他蹲下身,開始檢查這些戰利品。
兩柄飛劍,一柄裂了,一柄完好,都是下品靈器。
三個儲物袋。
東方玄天神念一掃,輕易地抹去了上面的神識烙印。
裡面的東西,讓他眼神微亮。
下品靈石,加起來足有上千塊。
各種療傷、恢復靈力的丹藥,十幾瓶。
還有幾本功法秘籍,品階都不高,最高的一本,也只是陳觀海修煉的玄階下品功法《青木訣》。
這些東西,對他用處不大,但對整個萬寶鎮而言,卻是一筆無法想象的巨大財富。
他將東西分門別類地放好。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陳觀海那具無頭屍體的手指上。
那裡,戴著一枚古樸的青銅戒指。
不是儲物戒。
上面,雕刻著一朵祥雲的圖案。
他將戒指取了下來,拿在手中把玩。
就在這時!
異變突生!
他胸口,那枚一直沉寂的鴻蒙造化鼎,竟毫無徵兆地,輕輕震動了一下!
一股微弱的,溫熱的氣流,從鼎身散發出來,湧向他手中的青銅戒指。
戒指上那朵祥雲圖案,被這股氣流一衝,竟像是活了過來一般,散發出一層淡淡的青色光暈!
東方玄天瞳孔猛地一縮。
這戒指,有古怪!
它能和造化鼎,產生反應!
他將一絲心神,沉入戒指之中。
下一刻,一股龐雜的資訊,如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那不是功法,也不是秘術。
那是一幅,地圖!
一幅殘缺的,標註著“天星府”三個古老篆字的地圖!
地圖的終點,畫著一個模糊的,類似宮殿的圖案。
而在地圖的角落,還有一行小字。
“持此青雲令,可入外門。”
青雲令?
這枚戒指,竟是青雲宗的入門信物?
不,不對。
如果只是普通的入門信物,絕不可能引動造化鼎!
他將心神,全部集中到那幅地圖上。
當他的意念,觸碰到終點那個宮殿圖案的瞬間。
嗡!
造化鼎,再次劇烈震動!
這一次,不再是溫熱。
而是一種,源自本能的,極度的渴望!
彷彿,那地圖上標註的地方,有甚麼東西,是它必須得到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