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石砬子村就被海浪聲吵醒了。
格帕欠睜開眼,透過窗戶看見外面還是黑漆漆的。他摸索著穿上衣服,推開門走到院子裡。海風帶著鹹腥的氣息撲面而來,涼絲絲的,讓人一下子清醒了。遠處傳來海濤聲,“譁——譁——”,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催促著甚麼。
院子裡,二愣子已經起來了,正蹲在壓水井邊洗臉。冰冷的地下水撲在臉上,他“嘶”地吸了口氣,又連撲了幾把,用袖子胡亂擦乾。
“格帕欠叔,這麼早?”二愣子問。
“不早了。”格帕欠走過去,也洗了把臉,“海叔說今天出海,得趁早潮。”
正說著,院門被推開了。海叔拎著個馬燈走進來,身後跟著李老根。兩人都穿著那種漁民常穿的短褂,褲腿挽到膝蓋,腳上蹬著草鞋。
“都起來了?”海叔把馬燈舉高了照了照,“去把那幫小子都叫起來,該出發了。”
二愣子跑進屋裡,把睡得像死豬一樣的年輕人們一個個搖醒。小夥子們揉著眼睛,打著哈欠,磨磨蹭蹭地穿衣服。最小的那個叫小趙的,才十八歲,一邊穿一邊嘟囔:“這才幾點啊,天還沒亮呢……”
“廢話少說。”二愣子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海叔等著呢。”
一群人胡亂收拾了,跟著海叔往海邊走。天邊剛露出一絲魚肚白,海灘上還是灰濛濛的。海叔走在最前面,馬燈一晃一晃的,照亮腳下的路。
走到一處小碼頭,那兒停著兩條木船。船不大,七八米長,兩米來寬,刷著深藍色的漆,船頭翹得高高的。船艙裡堆著漁網、魚簍、繩子、還有幾個葫蘆做成的浮子。
“這就是咱們的船。”海叔拍了拍船舷,“一條叫‘海燕號’,一條叫‘浪花號’。我跟老李各帶一隊,你們自己分。”
格帕欠讓年輕人自己分,他帶著二愣子和五個年輕人上了海叔的船,剩下的跟李老根。分好船,海叔開始教他們怎麼上船,怎麼坐穩,怎麼在船上保持平衡。
“上船的時候,腳要踩在船中間,不能踩邊沿。”海叔示範著,“船一晃,手要抓住船舷。坐下去之後,屁股要穩,不能亂動。暈船的,往遠處看,別看近處的浪。”
年輕人們小心翼翼地爬上船,按照海叔說的坐好。船晃得厲害,小趙臉都白了,死死抓著船舷不敢動。
海叔笑了:“第一次都這樣。習慣了就好。”
他和李老根一人一條船,搖動船槳,慢慢把船劃出小碼頭。船出了避風港,海浪立刻大了起來。船一上一下地顛簸著,像坐在鞦韆上。幾個年輕人臉色發白,緊緊抓著船舷,大氣不敢出。
格帕欠穩坐船頭,看著四周的海面。天已經亮了,東邊天際泛起一片紅光,太陽快要出來了。海面上波光粼粼,幾隻海鳥在天上飛,嘎嘎地叫著。
“海叔,咱們今天下網?”他問。
“對。”海叔一邊搖槳一邊說,“先找個好地方下網。這海里魚多不多,一看潮水,二看風向,三看海鳥。鳥多的地方,底下準有魚。”
船劃了半個時辰,海叔放慢速度,四下張望。他看到一群海鳥在海面上盤旋,時而俯衝下去,便點了點頭:“就是這兒了。”
他讓二愣子幫忙,把船艙裡的漁網抬出來。那是一張長長的漁網,足有幾十米,網眼有大有小。網的上沿拴著一排木頭浮子,下沿拴著一排鉛墜子。
“看好了。”海叔一邊操作一邊講解,“下網的時候,要從船頭往後放。網要放得勻,不能堆在一起,也不能打結。放完網,船要慢慢往前劃,讓網在水裡展開。”
二愣子和幾個年輕人按照他說的,開始下網。漁網一點一點滑進水裡,木頭浮子浮在水面上,排成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行了。”海叔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現在等著。讓網在水裡待半個時辰,魚就會撞進去。”
他讓船停在不遠處,掏出旱菸袋,悠閒地抽起來。年輕人瞪大眼睛盯著那些浮子,等著看有沒有魚。
等了半個時辰,海叔把菸袋磕了磕,站起來:“收網!”
收網比下網累多了。幾個人一起用力,把網一點一點往回拉。剛開始很輕,拉了幾米,突然重了起來。
“有魚!”二愣子興奮地喊。
網越拉越近,能看見裡面白花花的一片,是魚!那些魚在網裡掙扎著,撲騰著,濺起一片片水花。
“快!快拉!”海叔催促著。
幾個人使出吃奶的勁,終於把網拉上了船。網裡滿滿的都是魚,有巴掌大的,有胳膊長的,還有幾條小的,從網眼裡漏了出去。
“黃花魚!”海叔指著其中一種黃色的魚,“這是最好的,肉嫩,味鮮。這個是鮁魚,個大,肉緊,適合燉著吃。這個是帶魚,長條的那個,刺少,肉多。”
年輕人們興奮地圍著看,七手八腳地把魚從網裡摘下來,放進船艙的魚簍裡。一網收了四五十斤,夠賣好幾十塊錢了。
“繼續!”海叔說。
船又往前劃了一段,換了地方,再次下網。這回運氣更好,一網收了七八十斤,還有幾條半尺長的對蝦,青灰色的,在船艙裡蹦來蹦去。
“蝦!”小趙伸手去抓,被蝦頭上的尖刺紮了一下,疼得直甩手。
海叔笑了:“蝦不能那麼抓。要捏著它的身子,從背後抓,它就扎不著你了。”
他示範了一下,果然抓住了。小趙學著抓,抓了幾次才學會。
太陽越升越高,海面上越來越亮。海叔看了看天色,說:“差不多了,該回了。潮水要變了,再不走船不好劃。”
兩條船開始往回劃。來的時候輕,回去的時候重,船艙裡裝滿了魚蝦,吃水深了許多。但年輕人們不覺得累,一個個興奮得不行,嘰嘰喳喳地聊著剛才的事。
“我拉網的時候,差點被拽下去!那魚力氣真大!”
“我看見一條這麼大的魚,眼睛像燈泡!”
“那個蝦扎我手,現在還疼呢!”
回到碼頭,已經是上午九點多了。海叔的老伴兒和李大娘已經在岸上等著了。看到滿艙的魚,兩人都笑了。
“好收成!”李大娘說,“快抬回去,趁新鮮收拾。”
年輕人們抬著魚簍,跟著海叔回了院子。院子裡早就準備好了大盆、木桶、刀、剪子。海叔指揮著他們把魚倒進大盆裡,開始教他們收拾魚。
“先刮鱗。”海叔拿起一條黃花魚,用刀背從尾巴往頭刮,魚鱗紛紛掉下來,“刮乾淨了,再開膛。開膛的時候,刀要淺,別把苦膽弄破了。弄破了,整條魚就苦了。”
他一邊說一邊做,動作麻利得很。刮鱗、開膛、去鰓、洗淨,一條魚半分鐘就收拾好了。
年輕人們學著他的樣子,笨手笨腳地收拾起來。有的刮不乾淨鱗,有的把苦膽弄破了,有的把魚肚子劃破了。海叔也不急,一個一個地糾正。
“慢慢來,誰也不是天生的。多練練就會了。”
收拾完魚,海叔又教他們怎麼處理。一部分當天吃的,就放一邊;一部分要曬乾的,用鹽醃上,然後掛在繩子上晾曬;一部分要運回山裡的,用冰塊鎮上,裝在木箱裡。
“你們合作社不是有運輸隊嗎?”海叔說,“這些新鮮魚,用冰塊鎮上,能放兩三天。運回去,賣個好價錢。”
格帕欠點點頭。他想起郭春海的話:“頭一年不指望賺錢,先學本事。”現在看來,這本事學得值。
中午,海嬸子和李大娘用他們今天捕的魚做了一桌子菜。清蒸黃花魚,紅燒鮁魚,幹煎帶魚,還有一大盆魚湯。年輕人們餓壞了,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海叔,這魚真鮮!”二愣子邊吃邊誇。
“鮮就多吃點。”海叔笑著說,“自己捕的魚,吃起來就是香。”
吃完飯,海叔把格帕欠叫到一邊,點上旱菸袋,慢慢地說:“格帕欠兄弟,今天你們學得不錯。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你們就能自己下海了。”
格帕欠說:“多虧了您和李老根。要不是你們教,我們這幫旱鴨子,哪懂這些。”
“客氣啥?”海叔吐了口煙,“郭隊長那人,我看出來了,仁義。他信得過我,我就得把你們教好。”
他頓了頓,又說:“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們。這海里的東西,有收成好的時候,也有收成壞的時候。今天運氣好,捕得多;明天可能運氣差,一條也捕不著。趕海的人,得有這個心理準備。不能因為一天沒捕著,就灰心喪氣。”
格帕欠點點頭:“這個我懂。跟打獵一樣,有時候空手而歸,有時候滿載而歸。不能急。”
“你懂就好。”海叔笑了,“我瞅你這人,穩當,能成事。”
下午,海叔又帶他們去趕海。這次不是捕魚,是撿海貨。退潮的時候,沙灘上露出大片溼漉漉的沙地。海叔教他們認蛤蜊的孔,教他們摸海螺,教他們找海參。
“海參這東西,喜歡躲在礁石縫裡。”海叔蹲在一個水窪邊,把手伸進去摸了摸,摸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看,就是這個。摸著滑溜溜的,軟軟的,就是它。”
年輕人們也學著摸。小趙摸到一個,興奮得大叫:“我摸到了!我摸到了!”
拿出來一看,果然是個海參,有手掌大小,黑褐色的,長滿了肉刺。
“好!”海叔接過來看了看,“這個頭不小,能賣好幾塊錢。”
太陽偏西了,海水開始漲上來。海叔招呼他們回去。今天的收穫真不少——幾十斤魚,十幾斤蛤蜊,七八個海參,還有一堆海螺。
晚上,海叔和李老根把格帕欠和二愣子叫到屋裡,商量正事。
“格帕欠兄弟,”海叔說,“我看你們學得差不多了。明天開始,你們自己下海試試。我跟老李在旁邊看著,有不對的地方就指點。”
格帕欠有些緊張:“這才學了一天,能行嗎?”
“行。”海叔說,“你們這幫人,學得快,也肯幹。自己試試,才能真學會。”
格帕欠想了想,點點頭:“那就試試。”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年輕人就起來了。這回是自己下海,沒有海叔和李老根帶著,心裡既興奮又緊張。
兩條船劃出碼頭,往昨天捕魚的地方去。格帕欠在海叔的船上,二愣子在李老根的船上,各帶一隊。
“下網!”格帕欠一聲令下。
年輕人們學著昨天海叔教的,開始下網。雖然笨手笨腳,但總算把網放好了。
等了半個時辰,開始收網。網很重,幾個人一起用力拉,臉都憋紅了。網拉上來一看,裡面稀稀拉拉幾條魚,最大的不過巴掌大。
“這麼少?”小趙失望地說。
格帕欠想起海叔的話——有收成好的時候,也有收成壞的時候。他穩住情緒,說:“換個地方,再試一次。”
船劃到另一處,再次下網。這回收成好一些,有二三十斤。雖然比不上昨天,但也不算空手。
兩條船會合,一對比,二愣子那隊收了四十多斤,比格帕欠這隊多。二愣子得意洋洋:“格帕欠叔,你們不行啊!”
格帕欠笑了:“你小子,別得意。明天再來。”
中午回去,海叔看了看他們的收成,點點頭:“不錯。第一次自己下海,能收這麼多,算有本事了。”
格帕欠說:“多虧您教得好。”
海叔擺擺手:“是你們自己學得好。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你們就能成老手了。”
下午,格帕欠把年輕人召集起來,開了個會。他把今天的收穫和不足都講了,讓大家總結經驗。
“今天咱們收穫不如二愣子那隊,為啥?”他問。
年輕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的說下網的地方選得不好,有的說收網的時候太急,有的說魚跑了。
格帕欠認真聽著,最後說:“明天再試。誰有想法,就說出來。咱們一起琢磨。”
接下來的幾天,年輕人天天出海。收成時好時壞,但總體來說,一次比一次好。他們學會了看潮水,學會了辨風向,學會了選地方。下網、收網越來越熟練,收拾魚也越來越快。
海叔和李老根在旁邊看著,不時指點幾句。看他們一天天進步,兩人都笑了。
“這幫小子,行。”海叔對格帕欠說,“照這樣下去,今年夏天,他們就能獨當一面了。”
格帕欠看著那些年輕人——曬得黝黑的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渾身是勁。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海叔,謝謝您。”他說。
海叔拍拍他的肩:“別說這些。你們好好幹,就是對得起我。”
太陽又落下去了,海面被染成金紅色。海浪聲一陣一陣的,像是在訴說著甚麼。
年輕人坐在院子裡,聽海叔講海的故事。講他年輕時捕到的一條大魚,講他在風浪裡死裡逃生的經歷,講這片海的過去和現在。
夜深了,海浪聲漸漸輕柔。年輕人躺在炕上,還在回味著白天的事。
明天,他們又要出海了。
海上的日子,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