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狍子屯,秋意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山坡上的白樺樹黃得透亮,風一吹,葉子嘩啦啦往下掉,鋪了一地金黃。遠處的老黑山,紅的、黃的、綠的,層層疊疊,像一幅畫。屯子裡的場院上,堆滿了剛收回來的玉米棒子,金燦燦的,散發著新糧的香氣。
郭春海坐在合作社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張大大的地圖。地圖上畫滿了紅紅綠綠的標記,有山,有河,有路,有屯子。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手裡的鉛筆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
門被推開了,金成哲和格帕欠走進來。金成哲手裡拿著一摞檔案,格帕欠揹著個帆布包,風塵僕僕的。
“隊長,都叫齊了。”金成哲說。
“坐。”郭春海指了指椅子。
不一會兒,二愣子、託羅布老爺子、烏娜吉也陸續來了。幾個人圍坐在桌子旁,等著郭春海開口。
郭春海把地圖轉過來,指著上面的一處標記說:“今天找大家來,是有個想法。”
幾個人都盯著他,等他往下說。
“咱們合作社,從打獵起家,後來搞養殖,搞運輸,搞娛樂,搞貿易。這幾年,山裡的業務做得不錯,但也該往外走走了。”
“往外走?”二愣子問,“去哪兒?”
郭春海指著地圖上的一片藍色:“海邊。”
幾個人都愣住了。
“海邊?”格帕欠皺起眉頭,“那地方咱們不熟啊。”
“所以才要去。”郭春海說,“咱們山裡人,光知道山,不知道海。可海里的東西,不比山裡少。魚、蝦、蟹、貝、螺、海參、海膽,哪樣不是好東西?咱們合作社有運輸隊,有野味店,有貿易渠道。要是能把海貨運回來,加工了賣出去,能多賺多少錢?”
金成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隊長說得有道理。咱們這些年,山裡的貨源越來越緊張。鹿、野豬、狍子,都開始限量捕獵了。再不想辦法,合作社就得收縮。”
託羅布老爺子抽著菸袋鍋,慢悠悠地說:“春海,海邊的事兒,你懂多少?”
郭春海說:“不多。但今年夏天,我帶娜吉和孩子們去過一次,住了幾天,認識了個老漁民,叫海叔。海叔那人對咱們挺好,幫了不少忙。他在海邊生活了一輩子,懂海,懂漁,也懂人。”
他把夏天在海邊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說了海叔,說了李老根,說了石砬子村,也說了那個叫“海龍”的混混。
“那片海,好東西多著呢。”郭春海說,“蛤蜊、海螺、海參、海膽,都是咱們這兒見不著的東西。要是能跟漁民合作,把海貨運回來,野味店裡添上海鮮,縣城、省城的飯店肯定搶著要。”
烏娜吉說:“春海,海邊那些人,咱們不熟。就算海叔幫忙,也不是長久之計。”
“所以我想,”郭春海指著地圖,“組織一支‘趕海隊’。每年夏天,派一批人去海邊,專門幹這事。跟漁民學趕海,學捕魚,學加工。時間長,就熟了。熟了,就能合作。”
“趕海隊?”二愣子眼睛亮了,“隊長,算我一個!”
郭春海笑了:“少不了你。但這事得從長計議。第一,得有人牽頭。第二,得有錢。第三,得有門路。”
金成哲說:“錢好說,合作社賬上還有。門路,得靠您和那個海叔。牽頭的人……”
他看看在座的人,目光落在格帕欠身上。
格帕欠擺擺手:“別看我,我這輩子就在山裡轉,海上啥也不懂。”
“所以才要學。”郭春海說,“格帕欠,你打獵的經驗,趕海用得上。下網、下套、跟蹤、埋伏,這些道理是相通的。你先帶個頭,學幾年,就懂了。”
格帕欠想了想,點點頭:“行,試試。”
郭春海又看向二愣子:“你年輕,學得快,跟格帕欠一起去。兩個人有個照應。”
二愣子高興地點頭:“好!”
“還有,”郭春海說,“得找幾個年輕人,願意去海邊吃苦的。不能太多,七八個就行。先在村裡挑,挑老實肯幹的,挑腦子靈活的。”
金成哲說:“我回去就辦。”
託羅布老爺子磕了磕菸袋鍋:“春海,你這想法是好的。但我得提醒你一句,海邊不比山裡。山裡規矩多,海邊規矩也多。去了就得守人家的規矩,不能像在山裡那樣隨便。”
郭春海點頭:“老爺子說得對。所以咱們先去學,先跟人家合作,不搞獨吞。等熟了,再想下一步。”
烏娜吉問:“那個海龍的事,怎麼辦?他要是再找麻煩……”
郭春海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事我一直在想。海龍那種人,靠的是欺軟怕硬。咱們不惹他,但也不能怕他。咱們合作社有幾百號人,有運輸隊,有獵槍,還怕他一個混混?他要是敢動咱們的人,咱們就讓他知道知道,狍子屯不是好惹的。”
這話說得硬氣,幾個人都點點頭。
會議開到中午,幾個人把計劃定了下來:明年夏天,組織第一批趕海隊,由格帕欠和二愣子帶隊,帶七八個年輕人,去石砬子村,跟著李老根和海叔學趕海。合作社出錢,租房子,買工具,給漁民一些補償。頭一年不指望賺錢,先學本事,交朋友。
散會後,郭春海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繼續盯著那張地圖。地圖上,山和海之間,隔著一大片空白。他想,總有一天,這片空白會被填滿。
晚上回到家,烏娜吉已經把飯做好了。郭安和郭小雪圍著桌子坐著,等著開飯。
“爸,今天開會說啥了?”郭安問。
“說趕海的事。”郭春海邊吃邊說,“明年夏天,合作社組織人去海邊,學趕海。”
郭安眼睛亮了:“我也去!”
“你還上學呢。”烏娜吉說。
“暑假去!”郭安急了,“暑假兩個月,正好去海邊!”
郭春海看看兒子,笑了:“行,暑假帶你去。但得先跟你媽把學習搞好。期末考不好,哪兒也別想去。”
“保證考好!”
郭小雪也湊過來:“爸,我也去!”
“你也去。”郭春海摸摸女兒的頭,“都去。”
吃完飯,一家人坐在院子裡乘涼。天已經黑了,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城裡看到的亮多了。遠處的山影朦朦朧朧的,像一幅水墨畫。
“春海,”烏娜吉突然說,“你說,咱們合作社,以後會變成啥樣?”
郭春海想了想,說:“不知道。但肯定會越來越好。山裡的東西,海里的東西,加在一起,夠咱們忙活幾輩子了。”
“那咱們老了以後呢?”
“老了以後?”郭春海看看身邊的妻兒,“老了以後,就交給他們。安子,小雪,還有他們這一輩人。他們會比咱們幹得更好。”
郭安聽著,心裡熱乎乎的。他想,以後一定要把父親的事業接過來,把合作社辦得更好。
夜深了,一家人回屋睡了。
郭春海站在院子裡,最後看了一眼遠處的山影。月亮很亮,照得山林白花花的。他知道,那片山裡,有他熟悉的每一條路,每一片林子。
但海那邊,還有更廣闊的天地。
明年,他要帶著合作社的人,走向那片藍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