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海邊的霧氣還沒散,郭春海就醒了。他躺在海叔家的土炕上,聽著外面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譁——譁——”,不緊不慢的,像催眠曲。旁邊的烏娜吉還在睡,郭小雪縮在媽媽懷裡,小臉紅撲撲的。另一間屋裡,郭安早就起來了,正纏著海叔問這問那。
這是來海邊的第四天。
昨天海叔帶他們去趕海礁,郭安撿了一大堆海蠣子,郭小雪撿了一兜子貝殼,烏娜吉也學了不少趕海的門道。郭春海心裡盤算著,今天帶孩子們去遠一點的地方,聽說那邊有個礁石灘,退潮時能撿到好東西。
吃過早飯,一家人出發了。海叔借給他們兩個小揹簍,幾個小耙子,還特意叮囑:“往東走三里地,有個叫青石砬子的地方,退潮時礁石都露出來了,上面長滿了海蠣子,石縫裡還能摸到小螃蟹。不過別走太遠,那邊靠近縣城,人多眼雜。”
郭春海記下了,帶著妻兒往東走。
海邊的路不好走,全是沙子,一腳下去陷一個坑。郭安跑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一會兒撿個貝殼,一會兒追只小螃蟹。郭小雪走累了,讓爸爸揹著。烏娜吉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個小桶,眼睛卻一直望著遠處的大海。
走了半個多時辰,前面果然出現一片礁石。那礁石黑乎乎的,大的有幾間房子大,小的像張桌子,東一塊西一塊地散落在沙灘上。礁石上密密麻麻長滿了海蠣子,殼又厚又硬,像一片片黑色的鱗甲。
“到了!”郭安喊著衝過去,蹲下就開始用小錘子敲海蠣子。
郭春海放下郭小雪,讓她跟著哥哥學。他自己找了塊平整的礁石坐下,點上一支菸,看著妻兒在海邊忙碌。陽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海風吹過來,鹹絲絲的,舒服極了。
烏娜吉也蹲下來,學著孩子們的樣子敲海蠣子。她敲開一個,裡面露出白嫩的肉,用指甲挑出來,放進嘴裡。那味道,又鮮又甜,帶著一股海的氣息。
“春海,你嚐嚐。”她把一個剛敲開的海蠣子遞過來。
郭春海接過來吃了,點點頭:“鮮。這東西在咱們屯子可吃不著。”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喧譁聲。郭春海抬頭看去,只見沙灘那頭走過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都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年輕小夥子,二十出頭,留著長頭髮,穿著一件花襯衫,敞著懷,露出胸口的紋身。他手裡拎著個錄音機,放著鄧麗君的歌,“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一看就是縣城裡來的混混。
郭春海沒在意,繼續抽他的煙。海邊又不是他家開的,誰來都行。
那幫人越走越近,看到郭春海一家,放慢了腳步。為首那個花襯衫上下打量著烏娜吉,眼神裡帶著些不懷好意。
“喲,這旮沓還有外地人呢。”花襯衫回頭跟身後的人說,聲音挺大,故意讓人聽見。
他身後那幾個跟著鬨笑。
郭春海站起來,走到烏娜吉身邊,把妻兒護在身後。他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幫人看。
花襯衫見郭春海人高馬大,眼神不善,沒敢繼續挑釁,帶著人往另一邊走了。但走了沒多遠,他們又停下來,三三兩兩地坐在礁石上,往這邊張望。
“春海,咱們走吧。”烏娜吉小聲說,心裡有些發毛。
“走啥走?”郭春海說,“海又不是他家的。咱們玩咱們的,別理他們。”
郭安不知道發生了甚麼,還在那兒敲海蠣子。郭小雪有些害怕,躲到媽媽身後。
過了一會兒,那幫人裡走過來兩個,一個就是花襯衫,另一個是個瘦高個,留著兩撇小鬍子。他們走到郭春海跟前,花襯衫開口了:“哥們兒,外地來的吧?”
郭春海點點頭:“咋了?”
“不咋。”花襯衫笑著說,“就是看你們面生,過來打個招呼。這地方我們常來,算是我們的地盤。你們來玩,得交點保護費。”
“保護費?”郭春海笑了,“這海是你家的?”
“不是我家的,但我們哥幾個在這兒玩了好幾年了。”花襯衫說,“你們外地人,人生地不熟的,交點錢,我們罩著你們,省得被欺負。”
郭春海看著他們,心裡有數了。這是碰上當地的小混混了,想敲詐。
“交多少?”他問。
“不多。”花襯衫伸出五根手指,“五十塊。”
五十塊,夠普通人家過半個月了。郭春海不想惹事,從兜裡掏出十塊錢:“拿著買包煙抽,就當交個朋友。”
花襯衫接過錢,看了看,臉色變了:“十塊?打發要飯的呢?”
“就這些。”郭春海說,“愛要不要。”
花襯衫把錢往地上一摔:“我操,給臉不要臉是吧?”
瘦高個往前湊了一步,指著郭春海:“你他媽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這是我們‘海龍幫’的地盤!這一片海邊,誰見了我們不得叫聲龍哥?你他媽一個外地佬,敢這麼橫?”
郭春海沒動,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
烏娜吉急了,拉著郭春海的胳膊:“春海,咱們走吧。”
郭安也跑過來,站在父親身邊,眼睛瞪得溜圓。
花襯衫看到烏娜吉脖子上的金項鍊,眼睛亮了:“喲,這大嫂戴的金鍊子不錯啊。拿來我看看。”
他伸手就要去扯烏娜吉的項鍊。
郭春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擰。花襯衫“哎喲”一聲,疼得彎下腰。郭春海沒鬆手,盯著他的眼睛:“小子,我勸你一句,別找不自在。”
瘦高個想上來幫忙,郭春海一腳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得退出去好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花襯衫掙扎著想脫身,但郭春海的手像鐵鉗子一樣,根本掙不開。他疼得臉都白了,連聲喊:“鬆手!鬆手!”
郭春海一甩手,把他推開。花襯衫踉蹌幾步,差點摔倒。
“滾。”郭春海說。
花襯衫和瘦高個連滾帶爬地跑了回去。那邊的人看到這邊動手了,呼啦啦都站起來,往這邊圍過來。七八個人,手裡有的拿著棍子,有的拿著酒瓶子,氣勢洶洶。
“春海,快跑!”烏娜吉急了。
“跑甚麼跑?”郭春海把她們往後推了推,“你們往後退,到礁石那邊去。”
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握在手裡。心裡盤算著,真動起手來,他一個人能對付三四個,但對方人多,還有烏娜吉和孩子們,不能硬拼。
那幫人越走越近,花襯衫指著郭春海喊:“就是他!給我打!”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大喊:“都給我住手!”
眾人回頭看去,只見一個老漢推著輛獨輪車,正往這邊趕。是海叔。
海叔把獨輪車往沙灘上一停,幾步走到跟前,指著那幫人就罵:“小兔崽子,又在這兒欺負外地人?皮又癢癢了是吧?”
花襯衫看到海叔,臉上的兇相消了幾分,陪著笑說:“海叔,您老咋來了?”
“我咋來了?”海叔瞪著他,“這是我親戚!從老遠的地方來的!你們要幹啥?”
花襯衫愣住了,看看海叔,又看看郭春海,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海叔,這……這是您親戚?”
“廢話!”海叔指著他的鼻子,“小癟三,我告訴你,這幾個是我貴客,你要是敢動他們一根汗毛,我扒了你的皮!”
花襯衫臉都白了,連聲道歉:“海叔,我錯了,我有眼不識泰山,您老別生氣……”
“滾!”海叔一揮手,“以後少在這片兒晃悠,見你一次打一次!”
那幫人灰溜溜地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郭春海松了口氣,把石頭扔了,朝海叔拱拱手:“海叔,多謝您了。”
海叔擺擺手:“謝啥?這幫小癟三,就是欠收拾。他們爹媽我都認識,從小看著長大的,不學好,整天在海邊混,欺負外地人。”他嘆了口氣,“也是家裡窮,沒人管,學壞了。”
烏娜吉摟著兩個孩子,心還在砰砰跳。郭小雪嚇得哭了,烏娜吉哄著她,自己也後怕。
海叔說:“郭隊長,咱們回去吧。這幫小子雖然跑了,但保不齊還會找人來。海邊不比你們山裡,人心複雜。”
郭春海點點頭,收拾東西,跟著海叔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郭安一直沒說話。走了好一會兒,他突然問:“爸,你剛才怕不怕?”
郭春海想了想,說:“怕。但他們人多,我不能怕。我要是怕了,他們就得寸進尺。你媽,你,你妹妹,都在後頭,我不能讓他們傷著你們。”
郭安點點頭,若有所思。
回到海叔家,海嬸已經做好了午飯。清蒸海魚、蔥爆海螺、蛤蜊湯,還有一大盆米飯。但烏娜吉沒胃口,只喝了幾口湯。郭小雪也蔫蔫的,靠在媽媽身上不說話。
海叔說:“大妹子,別往心裡去。這事兒過去了,他們不敢再來。”
烏娜吉點點頭,但心裡還是不舒服。
吃完飯,郭春海把海叔叫到院子裡,掏出五十塊錢遞給他:“海叔,今天多虧您了。這點錢您拿著,算是謝禮。”
海叔推辭不受:“郭隊長,你這是幹啥?老孫頭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幫這點忙還收錢,我成啥人了?”
“您拿著。”郭春海硬塞給他,“今天要不是您,非得打起來不可。萬一傷著孩子,多少錢都換不回來。”
海叔推辭不過,只好收了。他嘆了口氣,說:“郭隊長,你們要是不嫌棄,就在這兒多住幾天。那幫小崽子不敢來了。我讓老伴兒給你們做點好吃的,壓壓驚。”
郭春海想了想,說:“住就不住了。明天一早,我們就回去。家裡還有事。”
海叔點點頭,沒再勸。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海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鹹腥的氣息。海浪聲遠遠傳來,“譁——譁——”,不緊不慢的。
郭安問:“爸,咱們以後還來海邊嗎?”
郭春海看看妻兒,說:“來。咋不來?這兒的海鮮好吃,海叔人也好。就是以後得小心點,不能往遠的地方走。”
烏娜吉說:“春海,今天多虧了你。要不是你,那幫人……”
郭春海握住她的手:“娜吉,以後不管去哪兒,我都會護著你們。這是當男人的本分。”
烏娜吉靠在他肩上,沒說話。
郭小雪已經困了,趴在媽媽腿上睡著了。郭安還在看星星,眼睛亮亮的。
夜深了,海風停了,海浪聲也變得輕柔。遠處縣城的燈火隱隱約約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郭春海看著那片燈火,心裡想著,這世界很大,人很多,有好人也有壞人。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就甚麼都好。
明天,他們就回家了。
回到那個有山有林、有獵槍有獵狗的狍子屯。
那裡,才是他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