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哈爾濱的夏天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中央大街上,白楊樹的葉子蔫蔫地耷拉著,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踩上去黏糊糊的。但在“興安遊戲廳”裡,卻是另一番景象——涼風習習,人聲鼎沸。
遊戲廳是去年秋天開的,在道里區最熱鬧的地段,三百多平方米的店面,擺了五十臺街機。有從日本進口的《街頭霸王》《拳皇》,有從香港進來的《三國志》《恐龍快打》,還有國產的《中國象棋》《麻將》。每臺機器前都擠滿了人,大多是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眼睛盯著螢幕,手在搖桿和按鈕上飛快地操作,嘴裡還不時爆出歡呼或咒罵。
“老闆,換幣!”一個染著黃頭髮的小夥子拍著櫃檯,從兜裡掏出一張十元鈔票。
櫃檯後面,二愣子接過錢,數了十個遊戲幣遞過去。“慢點玩,別把機器砸壞了。”
“知道啦!”黃毛接過幣,興沖沖地跑了。
二愣子看著滿屋子的人,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這臺遊戲廳,是他負責的專案。當初郭春海讓他搞娛樂產業,他選了遊戲廳——投資少,見效快,年輕人喜歡。
確實,遊戲廳開業以來,生意一直火爆。每天從早到晚,客人不斷。週末更是擠得水洩不通,要排隊等機器。一個月營業額能達到五萬元,淨利潤兩萬元。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
這天下午,一箇中年婦女衝進遊戲廳,直奔櫃檯:“你們老闆呢?叫他出來!”
二愣子一看,來者不善,趕緊迎上去:“大姐,我就是老闆。有甚麼事?”
“甚麼事?”婦女三十多歲,穿著樸素的襯衫,臉上帶著怒氣,“你們這遊戲廳害人不淺!我兒子今年初三,馬上就要中考了,整天往你們這兒跑,學習成績一落千丈!昨天我把他從這兒揪回去,他還跟我頂嘴,說我不懂!”
二愣子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麻煩來了。
“大姐,您消消氣。孩子玩遊戲,我們也不能攔著不讓玩啊。”
“怎麼不能攔?”婦女聲音更大了,“你們這是毒害青少年!我告訴你,你要是不管,我就去教育局告你們,去公安局舉報你們!”
這時,遊戲廳裡的客人都看了過來,有的指指點點,有的竊竊私語。
二愣子知道,這事處理不好,影響很壞。他趕緊說:“大姐,咱們到辦公室談,別影響其他人。”
辦公室裡,二愣子給婦女倒了杯水:“大姐,您貴姓?”
“我姓王。”婦女氣呼呼的,“我兒子叫李小明,就在隔壁中學上初三。以前成績挺好的,班裡前十名。自從你們這遊戲廳開了,他就迷上了,放學不回家,週末也不學習,整天泡在這兒。上次月考,掉到三十多名。你說,我急不急?”
二愣子點頭:“急,換我也急。這樣,王姐,從今天起,您兒子來,我們不讓他進。這樣行嗎?”
“光不讓我兒子進有甚麼用?”王姐說,“別的孩子呢?你們這遊戲廳開在學校旁邊,就是害人!”
這話說得重,但也不是沒道理。遊戲廳離中學不到五百米,很多學生放學後直接過來玩。有些孩子自制力差,確實耽誤學習。
“王姐,您說怎麼辦?”二愣子問。
“關門!”王姐很堅決,“這種害人的地方,就不該開!”
關門是不可能的。遊戲廳投資了十幾萬,剛走上正軌,怎麼能關門?但王姐的話,給了二愣子很大的觸動。
晚上打烊後,二愣子召集員工開會。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二愣子說,“咱們遊戲廳生意好,但惹麻煩了。家長有意見,社會有看法。這樣下去不行。”
一個店員說:“老闆,開門做生意,哪能讓所有人都滿意?有人玩就有人管,很正常。”
“正常?”二愣子搖頭,“如果咱們的遊戲廳真的影響了孩子學習,那就是咱們的錯。賺錢重要,但不能賺昧心錢。”
“那怎麼辦?總不能真關門吧?”
“關門倒不至於。”二愣子想了想,“但咱們得立規矩。第一,未成年人禁止入內。第二,營業時間限制,晚上十點必須關門。第三,設定學習區,擺幾張桌子,放些書,讓孩子可以在這兒寫作業。”
這些規矩很新鮮。當時哈爾濱的遊戲廳,都是敞開了做,誰來都行,玩到多晚都行。二愣子這樣做,等於自斷財路。
但他說幹就幹。第二天,遊戲廳門口就貼出了告示:“本遊戲廳禁止未成年人進入,營業時間:上午九點至晚上十點。特設學習區,免費提供桌椅和圖書。”
告示一出,引起了轟動。很多遊戲廳的老闆來看熱鬧,嘲笑二愣子傻:“有錢不賺,裝甚麼聖人?”有些老顧客也不滿:“我們下班晚,十點就關門,我們還玩甚麼?”
生意確實受到了影響。營業額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很多學生不來了,一些晚上來的客人也少了。
但二愣子很堅定。他相信,這樣做是對的。
王姐又來了,這次態度好了很多。
“老闆,你們真不讓未成年人進了?”
“真不讓。”二愣子指著告示,“您看,白紙黑字。您兒子要是再來,我們肯定不讓進。”
王姐看看學習區,那裡擺著四張桌子,幾個孩子正在寫作業,旁邊還有個小書架,放著一些課外書。
“這學習區……”
“免費的。”二愣子說,“孩子放學了沒地方去,可以來這兒寫作業,看看書。我們提供免費開水,還有簡單的文具。”
王姐眼睛有點溼:“老闆,你是個好人。我昨天話說重了,對不起。”
“您也是為孩子好,我理解。”二愣子說。
王姐走了,但事情沒完。幾天後,她帶著幾個家長又來了,還帶來了一面錦旗,上面寫著:“關心下一代,社會有擔當”。
錦旗掛在遊戲廳的牆上,很顯眼。來玩遊戲的客人看到了,都豎大拇指:“這家老闆仁義。”
媒體的鼻子很靈。哈爾濱晚報的記者聽說了這事,來採訪。寫了一篇報道,標題是《遊戲廳裡的學習角——娛樂場所的社會責任》。文章詳細介紹了興安遊戲廳的做法,讚揚了老闆的社會責任感。
報道一出來,反響很大。教育局的領導看到了,專門來視察。看完後,很滿意:“這個做法好。既滿足了娛樂需求,又承擔了社會責任。值得推廣。”
有了官方的肯定,遊戲廳的名聲更好了。雖然營業額還是比之前低,但客人的質量提高了——來的大多是成年人,有節制,有素質。而且,因為口碑好,很多家長主動帶孩子來學習區,順便自己也玩兩把,形成了一種良性的互動。
更重要的是,二愣子透過這件事,看到了新的商機——遊戲廳可以連鎖經營,而且可以走“健康娛樂”的路子。
他向郭春海彙報了這個想法。
“隊長,我想在哈爾濱再開兩家遊戲廳,在長春、瀋陽各開一家。都按照現在的模式:禁止未成年人,限制營業時間,設定學習區。雖然單店利潤可能不高,但規模上去了,總利潤不會少。”
郭春海很支援:“這個想法好。娛樂行業不能光想著賺錢,還要想著社會責任。你放手去幹,需要多少錢,合作社支援。”
有了尚方寶劍,二愣子開始行動。他先在哈爾濱選了三個新址:一個在大學附近,主要面向大學生;一個在工廠區,面向工人;一個在居民區,面向普通市民。每個店都按照統一的標準裝修,統一的管理制度。
新店開業後,果然很受歡迎。特別是大學附近的店,大學生們課餘時間來這裡放鬆,既能玩遊戲,又能交流,成了一個小小的社交中心。
但問題又來了。有些大學生沉迷遊戲,逃課來玩,影響學習。二愣子知道後,又制定了新規矩:憑學生證登記,每週玩遊戲的時間不能超過十小時。超過的,下週禁止進入。
這個規矩很嚴,有些學生不滿意。但二愣子很堅持:“我們來大學附近開店,是給大家提供健康的娛樂,不是讓大家荒廢學業。如果做不到,寧可不賺這個錢。”
慢慢地,學生們理解了。他們發現,有限制的娛樂,反而更有意思,更不會沉迷。
哈爾濱的三家店成功後,二愣子開始向外地擴張。長春的店選在紅旗街,瀋陽的店選在中街,都是最繁華的地段。
但外地的市場環境不一樣。長春、瀋陽的遊戲廳競爭更激烈,而且很多都是“野路子”——允許賭博,允許未成年人,營業到凌晨。
興安遊戲廳的規矩,在這些地方顯得格格不入。開業初期,生意很冷清。很多人來看一眼,搖搖頭走了:“不能玩通宵,沒意思。”“沒有賭博機,不刺激。”
二愣子很著急,但他不打算改變規矩。他相信,健康娛樂是趨勢,是正道。
為了開啟局面,他做了幾件事:第一,舉辦遊戲比賽,設定獎品,吸引人氣;第二,與學校合作,組織學生來學習區活動;第三,在媒體上宣傳健康娛樂的理念。
慢慢地,情況有了好轉。一些家長帶著孩子來了,一些上班族也來了。他們發現,這裡的遊戲廳確實不一樣——環境乾淨,管理規範,沒有烏煙瘴氣。
口碑傳開後,生意逐漸好起來。到年底,哈爾濱三家店,長春一家店,瀋陽一家店,五家遊戲廳全部實現了盈利。雖然單店利潤不如那些“野路子”遊戲廳,但五家加起來,月利潤達到八萬元。
更重要的是,興安遊戲廳樹立了行業標杆。很多遊戲廳開始模仿,也搞起了學習區,也限制了營業時間。整個行業的形象,有了改觀。
二愣子很欣慰。他覺得,這比賺錢更有意義。
但挑戰還在繼續。隨著遊戲廳規模的擴大,管理難度也增加了。五家店,五十多個員工,每天幾萬元的流水,都需要規範管理。
二愣子從合作社請來了專業的管理人員,建立了完整的制度:員工培訓制度、機器維護制度、財務管理制度、安全巡查制度。每個店都有店長,店長向區域經理負責,區域經理向二愣子負責。
他還引進了會員制。顧客可以辦會員卡,充值有優惠,消費有積分,積分可以兌換獎品。會員制提高了顧客的忠誠度,也穩定了收入。
到第二年春天,遊戲廳連鎖已經初具規模。二愣子開始規劃下一步:向北京、天津、上海等大城市擴張。
但這時,一個新的問題出現了——盜版遊戲。
當時國內的遊戲廳,用的遊戲大多是盜版。正版遊戲價格昂貴,一臺機器要幾萬元,而盜版只要幾千元。很多遊戲廳為了降低成本,都用盜版。
興安遊戲廳一直用正版,雖然成本高,但影象清晰,執行穩定,沒有病毒。但最近,市面上出現了一批盜版的《街頭霸王2》,價格只有正版的十分之一,很多遊戲廳都換了。
二愣子面臨著選擇:是用盜版降低成本,還是堅持用正版保證質量?
他猶豫了。用盜版,每臺機器能省兩萬多,五家店五十臺機器,就是一百多萬。這筆錢,夠開好幾家新店了。
但他想起了郭春海的話:“走正道,賺安心錢。”
最終,他決定:堅持用正版。不僅自己用,還要舉報那些用盜版的。
這個決定讓很多人不理解。同行嘲笑他傻,員工覺得他死板。但二愣子很堅定。
他聯絡了遊戲的正版代理商,簽訂了長期合作協議。代理商很感動——這是國內第一家主動要求用正版的遊戲廳。為了表示支援,代理商給了很大的優惠,還承諾提供最新的遊戲。
有了正版代理的支援,興安遊戲廳總能第一時間上新遊戲。當別的遊戲廳還在玩老遊戲時,興安已經有了最新的《侍魂》《真人快打》。客人都湧來了,生意更好了。
而那些用盜版的遊戲廳,很快出了問題——機器經常宕機,影象模糊,還有病毒。客人玩了幾次就不來了。
事實證明,正版雖然貴,但值得。
到年底總結時,二愣子交出了一份漂亮的成績單:五家遊戲廳,年營業額三百萬元,淨利潤一百萬元。更重要的是,樹立了行業的正面形象,獲得了社會和政府的認可。
在合作社的年會上,郭春海特別表揚了二愣子:“遊戲廳連鎖的成功,證明了咱們的路子是對的。走正道,擔責任,不僅能賺錢,還能贏得尊重。二愣子,你幹得好!”
二愣子站在臺上,眼睛有點溼。他想起了幾年前,自己還是個混混,整天打架鬥毆。是合作社收留了他,是郭春海信任他,給了他機會。現在,他不僅能賺錢,還能做有意義的事,還能得到大家的認可。
這比甚麼都重要。
散會後,二愣子站在遊戲廳門口,看著裡面熱鬧的景象。孩子們在學習區寫作業,大人們在遊戲區放鬆,一切都那麼和諧。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遊戲廳連鎖還要繼續擴張,還要繼續改進。他要做的,就是帶著這個事業,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夜深了,遊戲廳的燈還亮著。明天,又有新的客人,新的故事。
而興安遊戲廳的故事,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