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菸頭的紅光一閃一閃,像一隻眨動的眼睛。
秦江”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
茶几上的菸灰缸已經滿了,菸蒂堆成一座小山。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出現一個人。
那個人,今年三十多歲。
那個人,是他爸當年一手提拔起來的。
那個人,叫自己“秦哥”。
十二年前,那小子剛從警校畢業,分到他手下。
青澀,莽撞,辦案子不要命。
有一回追毒販,被捅了一刀,還死死抱住對方不鬆手。
秦江去醫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臉色煞白,還咧著嘴笑:“秦哥,我沒給您丟人吧?”
沒丟人。
後來他一步步往上走,從普通刑警到副隊長,從副隊長到隊長。
每一步,秦江都看在眼裡。
這小子辦案子細緻,對老百姓和氣,對領導尊重。所有人都說,他是秦江的接班人。
秦江也這麼想。
可是現在……!!?
秦江”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煙。
煙霧在黑暗裡慢慢散開,像一團化不開的濃霧。”
第二天早上八點,刑警隊辦公室。
阿強”第一個到。他推開門,看見老陳已經坐在裡面了。
老陳面前放著一杯茶,茶早就涼了。
他眼睛下面的青黑很深,像一夜沒睡。
他盯著杯子,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阿強”走過去,壓低聲音:“老陳,你沒事吧?”
老陳抬起頭,看他一眼,沒說話。
那眼神讓阿強心裡咯噔一下——空的,像兩口枯井。
門又開了。小張和小李一起進來,看見老陳,兩個人都愣了。
小張小心翼翼地問:“老陳,你昨晚沒回去?”
老陳還是沒說話。
氣氛尷尬得像凝固了。
秦江”推門進來。他看了老陳一眼,甚麼都沒說。”
他走到自己辦公桌後面坐下,開啟電腦,開始工作。
沈翊”最後一個進來。她看看老陳,又看看秦江,眉頭微微皺起,但也沒說話。
辦公室裡安靜得詭異。
只有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地走著。
突然,老陳站起來。
他走到秦江面前,站定。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集中過來。
秦江抬起頭,看著他。
老陳”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秦局,我想請個假。”
“甚麼事?”
“私事。”
秦江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準了。”
老陳”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下來,回過頭。
“秦局,”他說,“如果我回不來,麻煩您幫我照顧一下我女兒。”
秦江”的眉頭皺起來:“說甚麼胡話?”
老陳苦笑一聲。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如釋重負的笑。
“不是胡話。”他說,“是真的。”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像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門關上了,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阿強”騰地站起來:“秦局,老陳這是要去幹甚麼?”
秦江沒說話。
沈翊的臉色變了。
他想起”老陳昨晚說的那些話——“我師父,六年前那個晚上,我看見的那個人,是我師父。”
他猛地站起來:“秦局,老陳他——”
秦江抬起手,卻沒有制止他。
“讓他去。”
沈翊急了:“可是——”
秦江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冰:“我說,讓他去。”
沈翊”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坐下了。”
上午九點,老城區。
老陳”把車停在路邊,下車,站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
這棟樓有三十年了,外牆斑駁,牆皮一塊塊剝落,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磚。樓道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樓梯窄得只能過一個人,扶手鏽跡斑斑,每走一步,腳下就傳來吱呀的響聲。三樓,302。
他站在門前,看著那扇鏽跡斑斑的防盜門。”
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邊角捲起來,沾滿灰塵。”
福字下面,貼著一張發黃的紙條,上面寫著四個字:謝絕推銷。
他抬起手,想敲門。
手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門裡那個人,是他師父。”
三十年前,他剛參加工作,甚麼都不懂,是師父手把手教他。
教他怎麼看現場,怎麼問口供,怎麼追犯人。
教他做人要堂堂正正,當警察要對得起這身警服。
師父最愛說的一句話是……!
“老陳,咱們當警察的,手裡握著的是人命。
一個案子辦錯了,可能就毀了一個人的一輩子。
所以,一定要細心,一定要謹慎,一定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老陳的手在發抖。
師父做到了嗎?
老陳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六年前那個晚上,他看見的那個人,是師父。
右手小拇指斷了一截。走路微微跛著——那是當年追逃犯從三樓跳下去摔的。
他不會看錯。
門突然開了。
一個老人站在門口。
七十多歲,頭髮全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他穿著舊睡衣,佝僂著背,眼睛渾濁,但渾濁下面,還壓著當年那股銳利。
他看著老陳,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彎起嘴角,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驚訝,不是高興,而是一種複雜的、讓人脊背發涼的笑。
“你來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我知道你會來的。”
老陳”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他的手攥成拳頭,指節發白。
師父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黑洞洞的屋子。
“進來吧。”他說,“我等了你六年。”
老陳看著他,看著那張曾經讓他敬仰的臉。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六年前那個晚上,師父去那間牢房的時候,穿的甚麼衣服?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師父右手小拇指斷的那一截,這麼多年了,從來沒變過。
“他抬起腳,跨進那扇門,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了。”
樓道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那張褪色的福字,在穿堂風裡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