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裡的燈光又閃了一下。
秦江站在原地,盯著劉娜。
她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剛才那抹詭異的笑容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她甚至輕輕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
“小張,你先出去。”秦江的聲音很沉。
小張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被沈翊一個眼神止住了。門輕輕關上,審訊室重新陷入死寂。
劉娜抬起頭,看著秦江,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秦局,您不會真信我剛才說的那些吧?”
阿強一愣:“你甚麼意思?”
“我甚麼意思?”
劉娜笑了一下,這次的笑容很正常,甚至帶著點無奈。
“我剛才說的那些——證詞、王德發、那個退休老警察——都是我編的。”
“甚麼?”沈翊的手鬆開了,難以置信地盯著她。
劉娜聳聳肩,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張紙,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一張白紙。
甚麼都沒有的白紙。
“我賭的就是你們的反應。”
劉娜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
王德發確實死了,肺癌晚期,一個人孤零零死在老紡織廠宿舍樓。
但是,他沒有給我甚麼證詞。
那個簽名”我根本不知道是誰,我就是隨便編了個名字,看你們誰先露出馬腳。”
秦江的瞳孔猛地收縮。
劉娜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秦局,您剛才的反應,很精彩。”
“你他媽在耍我們?”
阿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整個人往前衝,被沈翊一把拽住。
劉娜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是淡淡地看著他:“阿強警官,您這麼激動幹甚麼?我耍你們?
還是你們自己心裡有鬼?”
“你——”
“夠了。”
秦江抬起手,制止了阿強。
他的聲音很穩,但仔細聽,能聽出那穩當下面壓著的東西,“劉娜,你到底想幹甚麼?”
劉娜歪著頭看他,眼神乾淨得像個孩子:“我想幹甚麼?
我想找出六年前殺死我爸的真兇。”
“可你剛才說那些都是編的。”
“對,是編的。”
劉娜點頭,“但那不代表我爸是被冤枉的,不代表那個晚上沒人進過他的牢房。
我只是不知道那個人是誰——所以,我編了一個故事,把餌扔出去,看誰會上鉤。”
她頓了頓,目光從秦江臉上緩緩掃過,掃過沈翊,掃過阿強,最後落在門口的方向——小張剛才站著的地方。
有意思的是,”她輕聲說,“餌剛扔出去,魚就動了。”
阿強的臉色變了:“你是說——”
“王德發的屍體。”
劉娜打斷他,“我提到他不到十分鐘,他的屍體就丟了。秦局,您覺得這是巧合?”
秦江沒說話。
劉娜站起來,繞過桌子,慢慢走向他。她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秦江的心上。
“我調查這件事,調查了六年。”
她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六年裡,我見過太多‘巧合。
證人意外死亡,證據無故消失,檔案離奇燒燬。
每一次,我離真相近一步,就有人比我快一步。”
她在秦江面前停下,仰頭看著他。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她的臉隱在陰影裡,只有眼睛亮得驚人。
“所以這一次,我不找證據了。”她說,“我找鬼。”
“鬼?”
“對,鬼。”
她點點頭,“藏在警察隊伍裡的鬼。
六年前那個晚上,進我爸牢房的兩個人,有一個是退休的老警察,另一個——還在你們中間。”
沈翊的聲音發緊:“你有甚麼證據?”
“我沒有。”
劉娜坦然承認,“但那個鬼有。他剛才偷走王德發的屍體,就是最好的證據。”
阿強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是他偷的?也許是別人…?”
“別人?”
劉娜轉過頭看他,嘴角彎起一個奇怪的弧度。
“阿強警官,您告訴我,除了那個鬼,誰有動機偷一個孤寡老頭的屍體。
誰有本事在半夜破壞太平間的監控?誰能讓保安‘甚麼都沒看見。”
阿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劉娜又轉向秦江,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秦局,我剛才說給您三天時間,是騙您的。我沒有三天。
“那個鬼也不會給我三天。”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部手機。
很舊的手機,螢幕碎了,邊角磨得發白。
“我爸留給我的。”
劉哪說,“他進去之前,偷偷塞給我的。
裡面有一段錄音——他錄的,在他‘自殺’前一天晚上。”
秦江盯著那部手機,手微微發抖。
劉娜按下一個鍵。
手機裡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疲憊,帶著絕望——
“娜娜,爸爸可能出不去了。
他們說我販毒,可我沒有。他們打我,逼我認罪,我不認。
昨天,有兩個人來牢房找我。其中一個穿著警服,另一個沒穿。
穿警服的那個,我認識……是……”
聲音戛然而止。
錄音斷了。
劉娜抬起頭,看著秦江,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
“第二天,他就死了。”
她說,“手機摔壞了,只留下這一段。那個名字,我沒聽見。”
審訊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燈管嗡嗡響著,電流聲越來越尖銳。
秦江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感覺到有甚麼東西正在逼近,陰冷,潮溼,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慢慢扼住他的喉嚨。
劉娜把手機收回口袋,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她停下,沒有回頭。
“秦局,那個鬼就在你們中間。”
她說,“他會來找我的。也許今晚,也許明天。但在他來之前——”
她頓了頓。
“您最好先找到他。”
門開了,她走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消失。
秦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沈翊和阿強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
燈又閃了一下。
滅了。
黑暗裡,秦江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他的胸膛。
他想起劉娜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
那眼神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奇怪的——憐憫。
像看一個已經死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