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拍拍他肩膀。
“行了,別想了。越想越氣。”
“我怎麼能不想?”
阿強猛地站起來,在屋裡轉圈,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咱們被她耍了三年。
“三年!”
她每天跟咱們有說有笑的,心裡頭想的甚麼?
想的是怎麼弄死秦局。
想的是怎麼給咱們一網打盡。
想的是事成之後怎麼全身而退。”
他停下來,看著屋裡的每一個人。
“你們知道最可怕的是甚麼嗎?”
他的聲音忽然低下來,低到近乎呢喃,“最可怕的是——我現在回想起來,竟然想不出她有一秒鐘的破綻。
一秒鐘都沒有。”
屋裡安靜了。
沒人說話。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上。
是啊,一秒鐘的破綻都沒有。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
一起加班,一起吃飯,一起開玩笑。
她記得每個人的生日,知道每個人的喜好。
誰生病了她送藥,誰加班了她遞水,誰心情不好她陪著聊天。
她就像一束光,溫暖地照在每個人身上。
可現在這束光,忽然變成了刀。
老陳把新點上的煙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像是他心裡的怒氣化成形。
“她這是在佈局。”
他說,聲音冷得像冰,“三年時間,她在咱們每個人心裡都種了一顆種子。
種子發芽了,開花了,咱們以為那是友誼,是信任。
可等到收網的那一天,這些種子會變成藤蔓,把咱們捆得死死的。”
沈翊點頭。
“老陳說得對。她不是在混日子,她是在織網。咱們每個人,都是這張網上的一根絲。平時看不出來,等她要收網的時候——”
她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小張忽然打了個寒顫。
“你們說……她會不會在咱們身上裝了甚麼竊聽器?或者攝像頭?”
小李瞪他:“你看諜戰片看多了吧?這是警察局,進出門都要安檢的,她能裝甚麼?”
“那可不一定!”
小張振振有詞,“她潛伏三年都沒被發現,裝個竊聽器算甚麼?”
阿強擺擺手:“行了行了,別自己嚇自己。
她要是裝了竊聽器,早就聽見咱們在這兒罵她了,還用等到現在?”
小張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這才稍稍放心。
小李忽然開口:“其實……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幾個人看向她。
“甚麼事?”沈翊問。
小李咬著嘴唇,像是在想怎麼組織語言。
“咱們跟她相處三年,她有沒有可能,有那麼一丁點,對咱們產生過真感情?”
阿強瞪眼:“你說甚麼?”
“我是說——”小李鼓起勇氣,臉有點紅,“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她跟咱們朝夕相處三年,一起吃一起喝一起加班,就算最開始是演戲,演著演著,會不會也有一點點——”
“不會。”
老陳打斷她,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你太小看她了。”
他一字一頓,“一個能把自己活成另一個人三年的人,早就不是普通人了。她的心,是鐵打的。”
沈翊點頭。
“我同意老陳。這種人,感情是奢侈品。她承受不起。”
小李低下頭,不再說話。
秦江一直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們。
從玻璃的反光裡,能看見他的臉——平靜的,沉著的,但眼底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翻湧。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有憤怒,有愧疚,有不解,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一個獵人,忽然發現自己才是獵物時的震驚。
他轉過身。
“阿強。”
阿強停下來,喘著粗氣看他。
“你罵完了嗎?”
阿強愣了愣:“我……”
“罵完了就坐下。”
秦江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地上,“你以為就你生氣。
就你覺得被耍了!我被她指著鼻子罵,說我害死了她爸,我甚麼感覺?”
阿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但生氣有用嗎?”
秦江看著他,眼神像兩把刀,“生氣能讓她開口嗎?
生氣能把真相查出來嗎!
生氣能讓她背後的人自己跳出來嗎?”
阿強低下頭。
秦江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落下去的時候,阿強渾身一震,像是被甚麼東西擊中了。
“我知道你難受。”
秦江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咱們都難受。
三年感情,就算是假的,那也是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一起笑過,一起累過,一起扛過。
這些記憶是真的,就算人是假的,記憶也是真的。”
他頓了頓。
“但正因為如此,咱們才更要冷靜。如果連咱們都亂了陣腳,那她就贏了。”
阿強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秦局,我就是想不通。”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木頭,“她怎麼能這樣。
咱們對她不好嗎?
有好吃的好喝的都想著她,加班晚了送她回家,她生病了給她買藥——她怎麼能——”
他說不下去了。
秦江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因為她不是劉娜。”
阿強愣了愣。
“真正的劉娜,可能早就死了。”
秦江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咱們這三年相處的,是一個殺人犯,一個冒名頂替的騙子。
她從來沒把咱們當同事,當朋友。
在她眼裡,咱們只是棋子,只是她報仇路上必須搬開的石頭。”
他頓了頓。
“或者說,是仇人。”
老陳點頭。
“秦局說得對。咱們不能拿正常人的標準去衡量她。她沒有心。”
小張忽然舉手。
“那她到底想幹嘛?
就為了找秦局報仇,花了三年時間,這也太……”
“太甚麼?”沈翊問。
小張撓頭:“太……太狠了。三年啊,一天都沒歇過。她圖甚麼?”
沈翊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
“你知道甚麼叫執念嗎?”
小張愣了愣。
“執念就是,你活著就是為了那一件事。”
沈翊說,“吃飯是為了那一件事,睡覺是為了那一件事,呼吸是為了那一件事。
那件事不完成,你死都不能閉眼。”
她頓了頓。
“她就是這樣的人。”
屋裡安靜了。
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遠遠看去,像一片星海。
可屋裡的人,沒人有心情看風景。
秦江環視一圈。
“行了,都別瞎猜了。”
他說,“她有沒有心,跟咱們沒關係。
咱們的任務是查清真相,把她和她背後的人繩之以法。
從現在開始,任何人不得單獨接觸劉娜。
所有交流,必須有第三人在場。
她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都要記錄下來。
她見過誰,打過甚麼電話,去過甚麼地方——一個都別漏。”
“明白!”
秦江看向窗外。
審訊室的燈應該還亮著。劉娜一個人坐在裡面,不知道在想甚麼。
在想她的計劃?在想她的仇人?還是在想——這三年,她有沒有一秒鐘,後悔過?
秦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老陳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秦江。”他沒回頭。
“嗯?”
“六年前那個案子,如果真有問題——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秦江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笑得有些苦澀。
“做了二十年警察,甚麼心理準備沒做過?
”他說,“來吧,我接著。”
老陳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阿強也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秦局。”
“嗯!”
“不管那案子當年是怎麼回事,”阿強看著他,眼神認真得像宣誓,“我站你這邊。”
秦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滾吧。”
阿強也笑了,推門出去。
沈翊和小張小李也陸續離開。
最後只剩下秦江一個人,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萬家燈火。
他忽然想起劉娜說過的一句話——
“我是你親手放走的那個鬼。”
鬼嗎?
秦江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張臉,蒼老,疲憊,但眼睛裡還有光。
“那就來吧。”他輕聲說,“看看最後,誰才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