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博威盯著她,盯了幾秒,忽然笑了。
“無所謂了。”他抬起槍,指著劉娜,“反正你也用不著了。”
劉娜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槍口,心裡忽然出奇地平靜。
原來,死之前是這種感覺。
沒有害怕,沒有後悔,沒有不甘。
那些曾經讓她夜不能寐的糾結,那些在善惡之間搖擺的痛苦,那些對未來的惶恐。
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奇怪的解脫。
她想起小時候,老家門口有棵老槐樹。
夏天她總躺在樹下乘涼,聽蟬鳴,看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的光斑。那時候她以為,人生會一直這麼簡單。
她閉上眼睛。
“砰!”
槍響了。
可她沒倒。
她睜開眼,看見黃博威的手臂上多了一個血洞,槍掉在地上,鮮血順著手腕往下滴。
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秦江。
“放下武器!”
秦江的槍口冒著煙,聲音冷得像冰,“你已經被包圍了!”
黃博威捂著胳膊往後退了兩步,靠著牆站穩,忽然笑起來。
“秦江……十年了,你還是這麼能壞我的事。”
秦江往前逼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你舅舅當年也是這麼說的。”
黃博威的笑容僵在臉上。
秦江繼續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你舅舅在牢裡跟我說,小秦,你等著,我外甥會替我報仇的。
我當時還納悶,他外甥是誰?後來查了查,沒查到。
因為你那時候還小,還沒開始幹這些勾當。”
他停在黃博威面前,槍口抵在他腦門上。
“但你長大了。你開始幹了。而且幹得比你舅舅還絕。”
黃博威看著他,眼神裡全是恨意,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秦江,你以為你贏了嗎?
我告訴你,這棟樓裡埋了炸藥。我只要按一下,咱們一起上天。”
他的手往口袋裡摸。
秦江沒動。
“按啊。”
“黃博威愣住了。”
“你口袋裡的那個遙控器,早被我們的人換掉了。”
秦江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意味,“你那個周法醫,是我們的人。”
黃博威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牆上的膩子。
“不可能……周法醫跟了我三年……三年!
他親手幫我處理過多少事,他怎麼可能……”
“三年怎麼了?”
秦江打斷他,收起笑容,“我盯了你五年。
從你舅舅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我等了你五年,看著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黃博威的腿軟了,靠著牆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抬起頭,眼神裡的恨意漸漸被茫然取代。
門外傳來腳步聲。
阿強押著周法醫走進來——不對,不是押著,是並肩走進來。
周法醫——應該叫他周警官。
走到秦江面前,站得筆直,敬了個禮:“秦局,四樓人質安全,陸瑾瑄沒事。
其他嫌疑人全部控制。樓裡的炸藥已經排除。”
秦江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老周。五年了。”
老周笑了笑,眼眶有些發紅:“五年了,總算收網了。
我老婆說我瘋了,好好的法醫不當,跑來臥底。
我說,有些事總得有人幹。”
劉娜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看著黃博威癱坐在地上。
看著周法醫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看著秦江收起槍點了根菸。
這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在她眼前閃過,可她抓不住任何意義。
秦江走到她面前,看著她。
“劉娜,你有甚麼想說的嗎?”
劉娜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秦江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很多東西:“你的事,回去再說。現在,先跟我們走。”
劉娜點點頭。
往外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黃博威。
他蜷縮在牆角,雙手抱頭,渾身發抖。
那個曾經在她面前侃侃而談、許下未來的男人,此刻像一攤爛泥。
那個她愛了三年的男人。
那個讓她一步一步變成殺人幫兇的男人。
那個親手把她表弟送上手術檯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她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醫院外,天邊泛起魚肚白。
陸瑾瑜抱著陸瑾瑄,坐在救護車旁邊。
陸瑾瑄已經醒了,就是還有點迷糊,額頭上貼著紗布,靠在他肩膀上,小聲嘟囔:“姐……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陸瑾瑜沒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他的手在發抖,從昨晚到現在一直在抖。
小張和小李蹲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小張:“感動不?”
小李:“感動。”
小張:“想哭不?”
小李:“想哭。”
小張:“那你哭一個。”
小李:“你咋不哭?”
小張:“我哭不出來。”
小李:“那你讓我哭?”
倆人正貧嘴,阿強走過來,一人後腦勺給了一下。
“幹活去!筆錄不用做?”
倆人灰溜溜地跑了。
老陳端著茶杯走過來,看著被押上警車的黃博威一夥,慢悠悠地說:“這戲,唱完了。
就是苦了那姑娘,被人當槍使了三年。”
秦江站在他旁邊,點了根菸,深吸一口。煙霧在晨風裡散開。
“還沒完。劉娜那邊,還有得審。
她手上沾了多少事,得一樣一樣說清楚。”
老陳點點頭:“那丫頭,可惜了。
要是早幾年碰上你,興許是塊好料子。”
秦江沒說話,只是看著遠處的天邊。
太陽從山後面慢慢升起來,照在這棟灰白色的樓上。
照在那些被封死的窗戶上,照在那些曾經躺著孩子的病床上,照在那些冰冷的器械上。
也照在劉娜臉上。
她坐在警車裡,隔著玻璃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
金色的光灑在她臉上,她卻感覺不到任何溫暖。
她忽然想起她爸那句話。
那是她考上衛校那年,她爸送她去車站,臨走時拍著她的肩膀說…”
“閨女,咱家八輩子沒出過吃公家飯的,你爭氣,好好學,以後當個好護士,給咱老劉家長臉。”
她低下頭。
眼淚又流下來了。
這一次,是真的。
車窗外,陸瑾瑄走過來,站在車邊,看著她。
兩個女人隔著玻璃對視。
誰都沒說話。
劉娜看見陸瑾瑄的眼睛裡沒有恨意,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她忽然想開口說點甚麼,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然後陸瑾瑄伸出手,在玻璃上輕輕敲了兩下。
轉身走了。
劉娜看著她的背影,那個瘦小的、裹著毯子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她的姐。
劉娜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有眼淚,有後悔,有釋然。
還有一點點,微弱的希望。
警車啟動,駛向縣城。
駛向那個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身後,那棟樓在晨光裡沉默著。
像一座墓碑。
埋葬了十年前的仇恨。
埋葬了這三年的一切。
也埋葬了那個曾經在老槐樹下乘涼的女孩。
太陽終於完全升起來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