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站在帝豪酒店2808房門前,手指懸在門鈴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透過厚重的門板,他能隱約聽到裡面傳來交談聲和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一股混合著雪茄和高階香水的味道撲面而來。周明那張圓臉上掛著標誌性的酒窩笑容,彷彿下午的威脅從未發生過。
“老同學,來得正好!”
周明熱情地攬住秦江的肩膀,
“錢總剛開了一瓶82年的拉菲。”
房間內,鍍鋅廠的趙德海和林曼分坐在一位五十多歲的男子兩側。那男子梳著一絲不苟的背頭,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光。
“秦主任,久仰大名。”
男子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秦江坐下,
“我是錢氏集團的董事長,錢衛東。”
秦江心頭一震。錢衛東——省委錢副書記的親弟弟,省工商聯副主席,青嵐市最大的地產開發商。
他沒想到周明背後的大人物竟然是這位。
“錢總好。”
秦江保持著職業性的微笑,在單人沙發上坐下,刻意與其他人保持距離。
林曼立刻為他倒上一杯紅酒,鮮紅的液體在晶瑩的酒杯中旋轉,像極了那些被排入河道的含鎘廢水。
“秦處長今天的檢查報告,我很滿意。”
錢衛東抿了一口酒,聲音低沉而緩慢,“年輕人懂得審時度勢,很好。”
秦江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份違心的報告讓他如鯁在喉,但母親的安危讓他不得不暫時低頭。
“錢總過獎了。”
秦江強迫自己開口,
“只是...我母親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錢衛東輕笑一聲,從西裝內袋掏出一部手機推到秦江面前:
“孝順是美德。來,給老太太報個平安。”
秦江接過手機,螢幕上正在視訊通話。母親坐在一間陌生的客廳裡,神情比下午影片時更加憔悴。
“媽!您還好嗎?”
秦江急切地問道。
“小江啊,我沒事。”
母親的聲音有些虛弱,
“周總派人照顧得很好,就是...就是有點想家。”
秦江注意到母親說話時眼神飄忽,右手不自然地按在左腕上——那裡本該戴著父親留下的玉鐲。
“媽,您的鐲子...”
“哦,醫生說要檢查,暫時收起來了。”
母親匆忙解釋,但眼神中的恐懼沒有逃過秦江的眼睛。
影片突然被切斷。錢衛東收回手機,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秦處長,明人不說暗話。你母親能否平安回家,取決於你接下來的表現。”
“你們想要甚麼?”
秦江的聲音冷得像冰。
錢衛東從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檔案:
“這是鍍鋅廠擴建專案的環評報告,需要你簽字批准。”
秦江翻開檔案,眉頭越皺越緊。這份環評報告完全偽造了資料,將重度汙染專案包裝成綠色工程。
“這不可能。秦江合上檔案,”
擴建後排汙量將增加三倍,下游村莊...
“下游?”
錢衛東突然大笑起來,
“秦主任還真是憂國憂民啊。不過...”他的眼神驟然變冷,
“你以為那些村民的命,比你自己母親的命還重要?”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秦江感到四道目光如刀子般刺在自己身上。他知道,此刻的每一個決定,都可能改變許多人的命運。
“我需要時間考慮。”
秦江最終說道。
錢衛東看了看腕錶:
“明天中午12點前,我要看到簽好字的檔案。否則...”他沒有說完,但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離開酒店後,秦江沒有直接回家。他駕車在市區繞了幾圈,確認沒有跟蹤後,拐進了一家24小時營業的藥店。
“有安眠藥嗎?”他問櫃檯後的店員。
“處方藥,需要醫生證明。”
店員頭也不抬地回答。
秦江掏出環保局的工作證:
“環保執法,例行檢查。”
店員這才抬起頭,警惕地打量著他:
“我們合法經營...”
“我知道。”
秦江打斷他,
“只要兩片安定,我母親失眠。”
十分鐘後,秦江拿著藥片回到車上。他沒有立即離開,而是撥通了陸瑾瑜給他的加密手機。
“陸書記,我需要見面。緊急情況。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一小時後,老地方。注意安全。”
結束通話電話,秦江從手套箱裡取出一箇舊手機,這是他平時不用的備用機。他撥通了養老院的電話。
“李院長,我是秦江。我母親今天被接走檢查,明天會有人送她回去。請特別注意她的狀況,有任何異常立刻聯絡我。”
“好的秦處長。”
李院長的聲音透著困惑,
“不過...老太太不是已經回來了嗎?下午五點多周總派人送回來的。”
秦江的血液瞬間凝固:
“確定是我母親?”
“當然,我還跟她聊了幾句。她說檢查結果很好,就是有點累。”
秦江的大腦飛速運轉。錢衛東給他看的影片是提前錄製的!他們根本沒有扣押母親,只是用一段舊影片和心理暗示讓他誤以為母親在他們手中。
“謝謝李院長。請別告訴任何人我打過這個電話。”
秦江結束通話電話,一拳砸在方向盤上。他被耍了!但隨即,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浮現在腦海:錢衛東敢這樣虛張聲勢,說明他們根本不怕他發現真相。這意味著他們還有其他後手
一小時後,秦江再次來到省委大樓。與上次不同,這次陸瑾瑜的辦公室拉著厚厚的窗簾,只開了一盞檯燈。
“情況比我們想象的嚴重。”
陸瑾瑜遞給秦江一份檔案,“錢衛東不只是鍍鋅廠的保護傘,他還是整個青嵐河流域汙染企業的實際控制人。”
秦江翻開檔案,裡面是十幾家企業的名單和股權結構圖,最終都指向錢衛東控制的離岸公司。
這些企業每年向河道排放的汙染物,超過國家標準數百倍。
“陸瑾瑜的聲音沉重,”
下游村莊的癌症村現象,已經引起了中央巡視組的注意。
“那我們為甚麼不直接...”
“證據。”陸瑾瑜打斷他,
“錢家在政法系統根深蒂固,沒有鐵證,動不了他們分毫。”
他指了指檔案最後一頁,
“而且,錢副書記明年可能進京任職。”
秦江倒吸一口冷氣。如果錢副書記再進一步,這個案子就更難辦了。
“錢衛東今天逼我籤假環評。”
秦江將酒店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陸景瑜,包括母親其實已經安全的訊息。
陸瑾瑜聽完,眉頭舒展了些:
這是好訊息。但他們敢這樣虛張聲勢,說明還有更大的底牌。
“他沉思片刻,那份環評檔案你帶出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