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開始敲打車窗,秦江望著窗外模糊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
號車平穩地行駛在溼漉漉的街道上,雨刷有節奏地擺動,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秦主任,到了。”
司機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市政府大樓燈火通明,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威嚴。
秦江深吸一口氣,整了整領帶——那是馬強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深藍色帶暗紋,馬強當時笑著說“適合出庭時鎮場子”。
電梯直達頂層,謝浩明的秘書早已等候多時:
“秦主任,市長等您多時了。”
推開厚重的紅木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面牆的書架,整齊排列著馬列著作和法律法規。謝浩明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身姿挺拔如松。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秦主任,辛苦了。”
謝浩明聲音溫和,指了指會客區的沙發,
“坐。”
秦江注意到茶几上擺著一套樸素的白瓷茶具,旁邊是一本書籍,書頁間夾著幾張便籤。
整個辦公室裝修簡潔,唯一的裝飾是牆上“清正廉明”的書法橫幅,落款是省紀委書記。
“謝市長客氣了。”
秦江在單人沙發坐下,後背挺直,雙手自然搭在膝上。 謝浩明親自斟茶,動作行雲流水:
“今天法庭的事,我都聽說了。你做得很好。”
他將茶杯推到秦江面前,
“趙立民辜負了組織的信任,罪有應得。”
茶水澄澈,映出秦江緊繃的下頜線。他端起茶杯輕抿一口,滾燙的茶水灼燒著舌尖:
“我只是履行職責。馬強用命換來的證據,不能白費。”
“馬強是個好同志。”
謝浩明嘆息一聲,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
“我已經批示,追授馬強同志優秀共產黨員稱號,家屬撫卹金按最高標準發放。”
秦江盯著檔案上鮮紅的公章,胃部一陣絞痛。這份檔案早不出晚不出,偏偏現在拿出來,分明是警告——他能給榮譽,也能收回一切。
“我代馬強謝謝組織關懷。”
秦江聲音平穩,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徹查保護傘。錄音裡趙立民提到像張濤一樣,張濤是三年前失蹤的經偵支隊長,我懷疑...”
“秦主任。”
謝浩明突然打斷,眼神陡然銳利,
“查案要講證據,不能靠猜測。”
他起身走向書架,抽出一本法律類的書籍,輕輕撣灰,
“你是老檢察了,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雨聲漸大,敲打窗戶的聲音像無數細小的腳步聲。
秦江的視線掃過辦公桌,注意到一個細節——謝浩明的電腦螢幕邊緣貼著一張便籤,上面寫著“陸書記週三”。
“當然。”
秦江放下茶杯,
“所以我打算明天就去省檢察院彙報,申請成立聯合調查組。畢竟劉繼光的案子牽扯麵廣,需要更高層面的協調。”
謝浩明的手指在書脊上停頓了一秒,幾乎不可察覺:
“省裡最近在籌備黨代會,陸瑾瑜書記恐怕抽不開身。”
他走回沙發區,姿態放鬆地坐下,
“不如這樣,由我直接向省委建議,由你牽頭成立市一級的專案組,資源調配更方便。”
秦江心中冷笑。謝浩明這是要把他圈在市一級的調查範圍內,方便控制。
他假裝思考片刻:
“市長考慮得周到。不過李薇今天在法庭提到,劉繼光曾炫耀自己上面有人,我擔心...”
“年輕人說氣話罷了。”
謝浩明笑著擺手,眼角擠出幾道細紋,
“劉繼光一個院長,能有甚麼靠山?無非是趙立民這種敗類。”
他突然話鋒一轉,
“對了,聽說李薇母親在市中心醫院住院?醫療費有困難嗎?”
秦江後背一涼。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他放下茶杯時故意手抖,濺出幾滴茶水:
“謝謝市長關心,已經安排好了。李薇很堅強,今天在法庭的表現您也看到了。”
“是啊,很勇敢。”
謝浩明意味深長地說,
“不過女孩子家,還是安穩些好。我聽說她有個弟弟在唸高中?青春期的孩子容易衝動,得有人看著點。”
辦公室的空氣瞬間凝固。秦江的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市長日理萬機,還關心這些小事,真是體恤民情。”
謝浩明哈哈大笑,起身從檔案櫃取出一份檔案:
“說到民情,下個月市裡要評選十大廉潔模範,我準備推薦你。”
他翻開檔案,裡面赫然是秦江的履歷和幾張生活照,
“年輕有為,剛正不阿,正是我們需要樹立的典型。”
照片裡有一張是秦江上週在咖啡廳見王斌的場景,拍攝角度隱蔽。秦江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們被監視了。
“恐怕我資歷尚淺。”
秦江勉強笑道,
“倒是謝市長您主政期間,我市GDP連年增長,才是真正的模範。”
謝浩明滿意地合上檔案,踱步到窗前。雨幕中的城市燈火闌珊,他的背影在玻璃上形成一道陰影:
“秦江,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明白,有些事要適可而止。”
他突然轉身,笑容消失,
“馬強的仇已經報了,趙立民、劉繼光、周明遠都會受到法律嚴懲。到此為止,對大家都好。”
秦江緩緩站起,與謝浩明隔空對視:
“謝市長,您漏了一個人。”
“哦?”
“錄音裡趙立民說已經處理好了,這個顯然不是他能單獨決定的。”
秦江一字一句道,
“背後應該還有更高階別的指示。”
謝浩明的表情紋絲不動,但辦公室的溫度彷彿驟降幾度:
“秦主任,辦大案要講政治。你現在是市政府副主任,前途無量,別因為一些捕風捉影的猜測毀了自己。”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推過來:
“省裡剛下來的通知,任命你為市政府主任,主持日常工作。這是組織對你的信任。”
秦江沒有碰那個信封。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凝固成冰。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像是某種倒計時。
“感謝組織培養。”
秦江最終開口,
“不過我認為,在劉繼光案徹底查清前,不適合接受新任命。”
謝浩明的眼神徹底冷下來:
“秦江,你太讓我失望了。”
他按下桌角的呼叫鈴,
“小陳,送客。”
秘書立刻推門而入。秦江臨走前最後看了一眼那面“清正廉明”的橫幅,發現落款日期是去年。
電梯下行時,秦江立刻掏出加密手機:
“王斌,啟動鳳凰計劃,聯絡我們的人。李薇和她弟弟馬上轉移,去B點。”
結束通話電話,他望向雨中模糊的城市輪廓。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而謝浩明已經亮出了底牌——權力與威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