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視鏡裡,阮母靠在女兒肩上閉目養神,而阮青檸則一直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空調溫度合適嗎?”
秦江輕聲問道,目光在後視鏡裡與阮青檸短暫相遇。
“挺好的。”
阮青檸回答,隨即轉向母親。
“媽,您冷不冷?”
阮母微微睜開眼睛。
“秦書記這車坐著真舒服,比救護車強多了。”
“媽,您別亂動。”
阮青檸連忙扶住母親。
“醫生說了您要靜養。”
“我這不是高興嘛。”
阮母笑眯眯地說,“在醫院躺了半個月,骨頭都僵了。”
車子駛入老舊的居民區,在斑駁的梧桐樹影下穿行。
“前面右轉,第三棟就是。”
阮青檸指著前方。
秦江緩緩將車停在一棟六層老樓前。
下車時,他搶先一步繞到後門,為阮母拉開車門,同時用手護住車頂防止碰頭。
“哎喲,秦書記真是太周到了。”
阮母扶著秦江的手臂下車,眼睛卻瞟向正在後備箱取行李的女兒。
樓道狹窄昏暗,秦江一手提著行李袋,一手虛扶著阮母的胳膊。
阮青檸走在前面,不時回頭張望,生怕母親有甚麼閃失。
“三樓,左邊那戶。”
她在門前摸索鑰匙,手有些抖,鑰匙串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秦江站在她身後,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髮梢。
“別急。”
門開了,一股淡淡的黴味混合著久未通風的氣息撲面而來。
阮青檸有些窘迫:“家裡有點亂,這些天都在醫院……”
“很溫馨。”
秦江環顧四周,目光掃過牆上泛黃的全家福和窗臺上的綠植,最後落在收拾得井井有條的茶几上。
阮母已經坐在沙發上,長長舒了口氣。
“還是家裡舒服啊。”
她拍拍身邊的位置。
“秦書記,您別站著,快坐。”
秦江放下行李袋,卻沒有坐下:“阿姨您好好休息,單位還有事,我就先……”
“這怎麼行!”
阮母提高聲音,“您大老遠送我們回來,連杯茶都不喝就走?青檸,快去泡茶!”
阮青檸站在廚房門口,手足無措。
“媽,秦書記工作忙……”
“再忙也要喝水啊。”
阮母堅持道,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轉動,“秦書記,您就坐一會兒,讓青檸給您泡杯茶。”
“真的不用麻煩了,阿姨。”
他微微欠身,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
“下午還有個防汛工作會議,我得回去準備材料。”
阮母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枯瘦的手指抓緊了沙發扶手。
“就五分鐘,喝口茶的時間總有吧?青檸,愣著幹甚麼?”
阮青檸正站在廚房門口,圍裙的繫帶在腰間鬆鬆垮垮地打了個結。
“媽,秦書記確實很忙。”
她輕聲說,手指絞著圍裙邊緣,“這次多虧他幫忙聯絡專家會診……”
“我知道!所以才更要謝謝人家。”
阮母突然撐著扶手要站起來,輸液留下的淤青在蒼白的面板上格外刺眼。
秦江一個箭步上前扶住老人。
“阿姨您別動。”
他的手掌寬大溫暖,穩穩托住阮母的手肘,“您好好休養,等身體完全康復了,我再來拜訪。”
這句話像顆定心丸,阮母眼睛一亮。
“那說定了?下回來家裡吃飯。”
秦江卻笑了,眼角泛起細紋:“一定來。”
他鬆開扶著阮母的手,轉向阮青檸,“出院後的複查預約好了嗎?”
“下週三上午。”
阮青檸下意識回答,隨即驚訝於自己對他問題的條件反射般的回應。
這些天在醫院,他每次來都會這樣事無鉅細地詢問治療進展,不知不覺間,她已經習慣向他彙報一切。
秦江點點頭,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這是出院的相關材料”。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有事隨時打我電話。”
“我送您下樓。”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輕軟。
樓道里的感應燈年久失修,三層到二層的轉角處完全籠罩在陰影裡。
阮青檸走在前面,聽見身後秦江的皮鞋踩在水泥臺階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在某個瞬間,那腳步聲突然近了,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合著一絲醫院消毒水的氣息。
“小心。”
秦江突然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後背,“這裡臺階不平。”
阮青檸僵在原地。黑暗中,他手掌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棉質襯衫灼燒著她的面板。
她想說謝謝,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轉身上了樓。
秦江站在車邊,最後抬頭望了一眼三樓視窗,才拉開車門。
阮青檸站在窗簾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棉麻布料粗糙的邊緣。
“人都走遠了還看?”阮母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阮青檸像被燙到似的鬆開窗簾,轉身時差點撞到端著水杯的母親。
“媽!您怎麼下床了?”她急忙扶住老人,卻見母親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意。
清晨七點四十分,鎮政府大樓還籠罩在薄霧中。
阮青檸站在三樓洗手間的鏡子前,第三次調整襯衫領口的扣子。
淡妝掩蓋不住她眼下的青影——昨夜整理工作報告到凌晨兩點,又早起給母親熬藥。
“阮主任今天回來?”保潔阿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嗯。”
她擠出一個微笑,把碎髮別到耳後。
阮青檸站在書記辦公室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叩門。
“請進。”
熟悉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她的指尖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瞬才推門而入。
秦江正伏案批閱檔案,陽光在他寬闊的肩膀上鍍了一層金邊。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青檸?”
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喜,立刻放下鋼筆站起身。
“你回來了?阿姨身體好些了嗎?”
阮青檸站在辦公桌前,雙手交疊在小腹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襯衫,襯得膚色更加白皙,但眼下仍有淡淡的青色。
“好多了,謝謝書記關心。”
她微微欠身,“我請了護工在家照顧她,所以…今天回來上班了。”
秦江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臉上逡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