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看了看錶,已經九點四十,比預定時間晚了近一小時。
他脫下西裝外套,換上後備箱裡的雨衣:
“步行過去吧。”
泥濘的山路像一條扭曲的蛇,蜿蜒在陡峭的山坡上。
秦江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雨水順著雨衣的帽簷滴落,打溼了他的睫毛,遠處隱約可見幾間低矮的土房,炊煙在雨中艱難地升起。
“秦書記小心!”
隨行的阮青檸突然拉住了他,秦江低頭,發現前方路面上赫然一道裂縫,足有半米寬,下面是不見底的深谷。
“上個月老李家的牛就是從這裡摔下去的。”
一旁的鎮幹部周華生嘆了口氣,“這路啊,年年修年年垮。”
又走了約莫二十分鐘,一行人終於到達村口。
十幾個村民撐著破舊的油紙傘等在雨中,為首的村長是個六十多歲的精瘦老人,臉上的皺紋像是被歲月用刀刻出來的。
“領導辛苦了!”
村長小跑著迎上來,雨水順著他草帽的邊緣滴落,“先去村委會避避雨吧?”
村委會是一間二十平米左右的平房,牆角堆著幾袋化肥,牆上貼著的脫貧攻堅進度表已經被潮氣浸得捲了邊。
秦江接過村民遞來的搪瓷杯,熱水裡飄著幾片粗茶梗。
“村裡的主要困難是甚麼?”
秦江開門見山地問,同時示意隨行人員做好記錄。
村長和幾個村民代表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村長開了口:
“路,最要命的就是這條路。”
他粗糙的手指在桌上畫了條線,“從村裡到鎮上,十八里山路,晴天要走兩個鐘頭,雨天根本出不去。”
“去年春上,劉寡婦家的小子發高燒,等抬到鎮上,人已經不行了。”
一箇中年婦女插話,聲音哽咽,“才十二歲啊...”
秦江的筆尖在筆記本上頓了一下。
他抬頭環顧四周,雨水正從屋頂的裂縫中滲進來,在水泥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
“帶我去看看村裡的其他情況。”
他放下茶杯,起身說道。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秦江走訪了七戶貧困戶。
最讓他觸目驚心的是村東頭的王家——低矮的土屋裡住著祖孫三代五口人,患塵肺病的兒子躺在床上咳嗽,兒媳在漏雨的廚房裡煮著稀薄的玉米粥。
“礦上乾的?”
秦江輕聲問周華生。
周華生點點頭:
“前年在鎮裡煤礦,查出病就被辭退了,一分錢賠償沒拿到。”
回程時雨勢稍緩,但山路更加泥濘。
秦江走在隊伍最後,腦海中不斷閃回今天看到的畫面:
老人渾濁的眼睛,孩子瘦削的臉龐,婦女粗糙的雙手...以及那條奪人性命的險峻山路。
“秦書記,小心!”
一聲驚呼將秦江拉回現實,他腳下一滑,整個人向路邊的陡坡栽去。
千鈞一髮之際,周華生和幾個村民撲上來拽住了他,但公文包卻滾下了山坡,檔案散落在泥水中。
“沒事吧書記?”
周華生緊張地問。
秦江搖搖頭,看著村民們不顧危險爬下陡坡為他撿檔案的背影,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回縣城的路上,車內一片沉默。
秦江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突然開口:
“這條路必須修。”
周華生和魏鵬對視一眼,欲言又止。
“有甚麼問題嗎?”
秦江敏銳地察覺到異樣。
“這個...秦書記。”
周華生搓著手,“大華村修路的提案三年前就報過,一直沒批下來,聽說...聽說縣裡規劃的重點是南邊的旅遊開發區。”
秦江皺起眉頭。
南城旅遊開發區是縣委書記俞衛東主推的專案,上週的常委會上還專門討論過追加投資的事。
“民生工程和旅遊開發並不衝突。”
他沉聲道,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堅決,“回去我就起草報告。”
緊接著眾人繼續考察,走訪到第四戶時,秦江注意到這家屋簷下掛著幾串棕褐色的果實,形狀奇特,像是縮小版的核桃。
雨水順著果實表面滑落,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這是甚麼?”
秦江停下腳步,指著那些果實問道。
“山核桃,咱們大華村的土產。”
村長連忙解釋,從屋簷下摘了一顆遞給秦江,“祖輩傳下來的老樹種,別處沒有的。”
秦江接過仔細端詳,這山核桃只有普通核桃的一半大小,外殼卻更加堅硬,紋路細密如蛛網,他用指甲摳了摳,紋絲不動。
“得用石頭砸。”
旁邊一個扎著藍頭巾的婦女遞來一塊青石,粗糙的手掌上佈滿老繭。
秦江將山核桃放在門墩上,輕輕一砸。
啪!
外殼裂開的瞬間,一股奇特的清香瀰漫開來,比普通核桃更加濃郁。
裡面的果仁呈琥珀色,形狀像個月牙。
“書記,您嚐嚐看。”
婦女期待地看著他。
果仁入口,先是微微的苦澀,隨後化作綿長的甘甜,帶著松木般的香氣,秦江驚訝地挑眉:
“味道很特別。”
“咱們村後山有三百多棵老核桃樹,都是上百年的。”
村長驕傲地說,“以前公社時期還往縣裡送過,聽說省裡的領導都誇好。”
“現在怎麼不往外賣了?”
秦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一陣沉默,藍頭巾婦女低下頭:
“路太難走,販子不願意來,偶爾有收的,壓價壓得厲害,一斤還抵不上城裡普通核桃的半價。”
秦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繼續往下一家走去。
但接下來的走訪中,他特別留意了每家每戶的屋簷——幾乎都掛著幾串山核桃,有的已經發黑,顯然掛了很久。
走到村西頭的王家時,秦江被一陣音樂聲吸引。
破舊的磚房裡,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正對著手機說話,桌上擺著幾盤山核桃。
“...家人們看,這是我們大華村特有的山核桃,純天然無汙染...”
女孩注意到門口的人群,慌忙放下手機,“媽,領導來了!”
“這是我家閨女,在省城上大學。”
女主人搓著手介紹,“放暑假回來幫忙。”
秦江的目光卻落在那個手機上,螢幕還亮著,顯示著一個直播介面,觀看人數顯示。
“你在直播賣山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