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點頭:
“段明煊不會善罷甘休。”
“不止段明煊。”
俞衛東意味深長地看著秦江,“黃正坤在云溪縣經營這麼多年,關係網盤根錯節,你今天斷了他一條財路,他遲早會找補回來。”
辦公室門關上的剎那,秦江注意到俞衛東的肩膀微微鬆懈下來,這位一向以鐵腕著稱的縣委書記此刻顯露出罕見的疲憊。
窗外的雨聲漸大,敲打著玻璃,彷彿在催促著甚麼。
“俞書記。”
秦江斟酌著詞句,目光落在那個被黃正坤汗水浸溼的檔案袋上,“我有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
俞衛東走回辦公桌後,給自己倒了杯茶,熱氣在鏡片上凝結成霧。
“說吧,這裡就我們兩個人。”
秦江深吸一口氣,直視俞衛東的眼睛:
“您早就知道黃正坤和振業集團的勾當,為甚麼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茶杯在俞衛東手中頓住,茶水微微晃動,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坐。”
俞衛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低沉。
等秦江坐下後,他摘下眼鏡,用絨布緩慢擦拭,這個動作比平時更久。
“秦江,你在鳳棲鎮幹得不錯,但官場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秦江沒有接話,靜靜等待下文。
俞衛東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
“你以為我不想動黃正坤?三年前我剛到任就發現不對勁,縣財政年年吃緊,可市政工程預算卻年年超標。”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黑色筆記本,“看看這個。”
秦江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就倒吸一口冷氣——密密麻麻的記錄,全是黃正坤經手專案的資金流向異常記錄,時間跨度長達五年。
“這...”
“我暗中調查了兩年,”俞衛東冷笑一聲,“你以為只有你手裡有證據?”
他站起身,走到書櫃前,從一排《毛澤東選集》後面抽出一個牛皮紙袋,“看看這些。”
秦江震驚地看著這些材料:
“那您為甚麼...”
“為甚麼不動他?”
俞衛東打斷他,聲音突然提高,“你以為我不想?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茶杯震得叮噹作響,“黃正坤能在云溪縣橫行這麼多年,背後沒人?”
窗外的閃電劃破天空,剎那間照亮了俞衛東鐵青的臉,雷聲轟隆而至,彷彿在為這場對話加註。
秦江心跳加速:
“您是說...”
“省裡有位高官,”俞衛東說道,“是黃正坤的同鄉,段明煊的親舅舅。”
他走回窗前,背對著秦江,“三年前我向市紀委反映過,材料還沒出縣委大院,上面的電話就打到了市委書記那裡。”
秦江想起林芸汐給他的隨身碟裡那些離岸公司轉賬記錄,恍然大悟:
“所以振業集團實際上是...”
“那位的白手套。”
俞衛東轉過身,臉上浮現出苦澀的笑容,“你以為段振業一個商人憑甚麼能在青嵐市呼風喚雨?那是因為他上面有人!”
雨點拍打窗戶的聲音更急了,像是無數手指在敲擊。
秦江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他原以為只是一場地方腐敗案,沒想到牽扯出如此龐大的權力網路。
“那今天您...”
“今天不一樣。”
俞衛東走回辦公桌,手指輕叩桌面,“你帶來的證據直接關聯到重大安全事故,這是誰都不敢捂蓋子的紅線。”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而且時機到了——那位高官上個月在省委民主生活會上被巡視組點名批評,現在自顧不暇。”
秦江突然明白了俞衛東的策略:
“所以您是在等一個機會,等保護傘出現裂縫...”
“不錯。”
俞衛東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讚許,“反腐不是匹夫之勇,要有策略。證據不足就動手,只會打草驚蛇。”
他指了指秦江手中的檔案袋,“你今天拿來的東西,加上我這些年收集的材料,才勉強夠分量。”
秦江低頭翻看俞衛東的筆記本,裡面詳細記錄了黃正坤每個可疑專案的經辦人、驗收人和資金異常點,甚至還有幾張模糊的會面照片。
這些材料顯然不是一朝一夕能收集的。
“俞書記,您為甚麼不早告訴我這些?”
俞衛東嘆了口氣: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年輕氣盛,我怕你沉不住氣。”
他停頓一下,“不過現在看來,我低估你了,能拿到振業集團的內部賬目,你在市裡也有人吧?”
秦江沒有明說:
“只是碰巧有些線索。”
俞衛東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秦江,官場上有時候需要妥協,但不是原則問題上的妥協,黃正坤今天讓步,是因為我們抓住了他的七寸,但他不會坐以待斃。”
“您是說他會反擊?”
“一定會。”
俞衛東的聲音低沉而堅定,“而且很快,所以接下來每一步都要走穩,證據要紮實到誰也翻不了案。”
“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秦江有些著急的問道。
此時,俞衛東辦公室的燈光在雨夜中顯得格外明亮。
窗外的雨勢漸大,雨滴敲打著玻璃,彷彿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急切地叩門。
“秦江,官場如棋局,一步錯,滿盤皆輸。”
俞衛東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他重新坐回辦公椅,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你現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秦江感覺喉嚨發緊,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俞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但如果我們現在不行動,振業集團很可能會銷燬證據。”
“證據?”
俞衛東突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你以為他們會在乎你手裡的幾張紙?段家在青嵐市經營二十年,關係網盤根錯節,黃正坤也不過是他們擺在臺前的一枚棋子。”
秦江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難道就這樣放任他們繼續禍害百姓?鳳棲鎮的拆遷戶還在臨時安置點住著,那些不合格的建築材料——”
“冷靜!”
俞衛東猛地拍桌,茶杯裡的水濺了出來,“你以為我不想立刻法辦他們?但反腐不是兒戲,沒有十足的把握,貿然出手只會打草驚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