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沒有立即坐下,而是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俞書記,這是鳳棲鎮經濟開發區專案的全部調查材料,包括監控錄影截圖、材料檢測報告和施工日誌比對結果。”
俞衛東接過檔案袋,手指在封口處摩挲了一下:
“這麼厚?看來問題不小。”
“不只是施工質量問題。”
秦江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背後涉及振業集團系統性造假,以及......”
他頓了頓,“縣裡某些領導的包庇縱容。”
辦公室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俞衛東慢慢摘下眼鏡,用絨布擦拭鏡片,這個動作秦江很熟悉——每當俞衛東需要思考重大決策時,都會這樣做。
“你指的是黃正坤?”
俞衛東重新戴上眼鏡,目光如炬。
秦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檔案袋中抽出一份檔案:
“這是振業集團近三年在清源縣承接的政府專案清單,共十二個,總金額超過八億,其中十個專案的驗收簽字都是同一位已經離職的監理工程師。”
俞衛東的眉頭皺成了字,他快速翻閱檔案,臉色越來越沉:
“這些材料核實過嗎?”
“每一份都有原始憑證和第三方驗證。”
秦江又取出一張照片,“這是那天黃縣長和振業集團專案經理吳文章在工地外的私下會面,談話內容暫時不清楚,但時間點很微妙——就在事故發生兩小時後。”
俞衛東盯著照片看了許久,突然將檔案重重拍在桌上:
“簡直無法無天!”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雷霆般的威嚴,“開發區是市裡重點督導專案,他們敢在這上面動手腳?”
“俞書記,我懷疑這次事故是有人故意為之。”
秦江直視俞衛東的眼睛,“目的是逼我讓步,在徵地補償和工程監管上放水。”
俞衛東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對著秦江:
“段家的手伸得太長了。”
這句話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秦江心頭一震——俞衛東顯然對段家的所作所為心知肚明。
“俞書記,我請求更換開發區專案的施工方。”
秦江抓住時機提出建議,“省建工集團一直有意參與,他們的資質和技術都是一流的。”
俞衛東轉過身,臉上浮現出一絲讚許:
“你倒是會選人,省建工是省國資委直屬企業,段家想插手也插不進來。”
他走回辦公桌前,按下內線電話,“小張,通知黃縣長半小時後到我辦公室。”
結束通話電話,俞衛東的目光變得深邃:
“秦江同志,你知道為甚麼我一直支援你在鳳棲鎮的改革嗎?”
秦江搖頭。
“因為你不畏權勢,敢碰硬釘子。”
俞衛東的聲音忽然低沉,“云溪縣需要這樣的幹部,但你要明白,段家不是普通的釘子,他們是嵌在血肉裡的倒刺,硬拔會帶出血肉來。”
秦江聽出了弦外之音:
“俞書記是擔心黃縣長會阻撓更換施工方?”
“不只是阻撓。”
俞衛東冷笑一聲,“他會用盡一切手段保住振業集團,因為那裡面牽扯的利益太大了。”
他指了指檔案袋,“你這些材料很好,但還不足以扳倒一個深耕清源縣二十年的地頭蛇。”
辦公室門被敲響,秘書探頭進來:
“俞書記,黃縣長到了。”
“讓他進來。”
俞衛東整了整領帶,對秦江使了個眼色,“你坐旁邊,看我眼色行事。”
黃正坤挺著啤酒肚走進來時,臉上還掛著標誌性的笑容,但看到秦江的瞬間,笑容明顯僵了一下:
“喲,秦江同志也在啊。”
“坐吧,老黃。”
俞衛東指了指沙發,語氣平和,“鳳棲鎮的事,你怎麼看?”
黃正坤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儘管辦公室空調很足:
“這個嘛,我已經責成安監局全面調查,一定會嚴肅處理相關責任人。”
“相關責任人?”
俞衛東似笑非笑,“你指的是振業集團,還是......”
他故意拖長音調。
黃正坤的胖臉抽搐了一下:
“當然是施工方!振業集團這次太過分了,必須嚴懲!”
秦江暗暗吃驚——黃正坤的態度與昨晚判若兩人,看來已經收到風聲,準備棄車保帥了。
俞衛東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
“老黃啊,我和秦江同志商量過了,決定更換開發區專案的施工方,由省建工接手。”
黃正坤猛地站起來:
“這不合程式!振業是透過正規招標......”
“正規?”
俞衛東打斷他,眼神陡然轉冷,“用假材料、假簽字、假監理,這就是你說的正規?”
他抓起檔案袋摔在黃正坤面前,“要不要我把這些材料送到市紀委去?”
黃正坤的臉色瞬間煞白,他顫抖著翻開檔案,越看汗越多:
“俞書記,這、這裡面一定有誤會......”
“誤會?”
俞衛東冷笑,“老黃,咱們共事這麼多年,我給你留面子。”
他走到黃正坤身邊,壓低聲音,“但你得給我一個不把這些材料遞上去的理由。”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秦江看到黃正坤的後背已經完全被汗水浸透,肥短的手指在檔案上留下明顯的水漬。
良久,黃正坤頹然坐下:
“俞書記想怎麼處理,我......我服從組織決定。”
“好!”
俞衛東突然提高音量,拍了拍黃正坤的肩膀,“我就知道老黃你識大體,這樣,明天上午開個常委會,正式透過更換施工方的決議,你負責向振業集團傳達,沒問題吧?”
黃正坤的嘴角抽動了幾下,最終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沒、沒問題。”
“秦江啊。”
俞衛東轉向秦江,“你抓緊準備交接材料,省建工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他們三天內就能進場。”
秦江立刻會意:
“是,我馬上安排。”
他看向黃正坤,“黃縣長,關於事故善後和工人安撫......”
“你全權處理。”
黃正坤機械地回答,眼神空洞,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
等黃正坤拖著沉重的步伐離開後,俞衛東長舒一口氣,解開領帶:
“暫時壓住了,但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