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中年車伕正站在陰影之中，遙遙望著楚寒的背影。
他名為郭常。
早年間，不過只是晟皇府外圍一個不起眼的護衛。
因行事狠辣、手腳利落，才被調到了十三皇子晟琰身邊，做了個貼身隨從。
當然，說是貼身護衛，倒不如說是貼身僕人更合適一些。
畢竟，以他那點神威境的修為，在晟皇府這種臥虎藏龍的地方，實在算不得甚麼。
莫說晟皇府中那些深藏不露的老怪物了，便是府中稍微像樣些的供奉，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能把他摁在地上碾三碾。
就更別說讓他去護衛晟琰了。
晟琰那等絕世天才，十四歲便踏入了氣府境，如今三十出頭，一身修為早已深不可測。
真要是遇上甚麼危險，誰護著誰還不一定呢。
打點瑣事、跑腿傳話，偶爾替主子處理一些上不得檯面的髒活……這些，才是他真正的差事。
“跟緊這小子了。”
郭常淡淡地開口道。
在他身後，幾道身影也紛紛站定，順著他的目光朝前望去。
其中一人身形瘦削，面容蒼白，一雙眼眸微微眯起。
此人姓趙，是郭常手下最得力的幫手之一，這些年跟著郭常東奔西走，手上沾的血也不少。
“這不是去宋家的方向……看來，他是真被宋家趕走了？”
他說道。
白天的時候，他也看到這個外鄉人混入了宋家的車隊之中。
還以為宋家大小姐為了和小皇子作對，故意把這人收留了。
但後面他們經過調查，卻是發現此人進城後不久，就跟宋家分開了，似乎一點沒有要纏上宋家的意思。
郭常聞言，不由冷笑。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麼？”
“那小子終究只是個從窮鄉僻壤過來的鄉巴佬罷了，你真以為，就憑他那種身份，宋家會讓他進門？”
“那丫頭把這小子帶走，也不過是一時衝動，跟殿下置氣罷了。”
“畢竟宋家在這皇城之中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世家大族，規矩大著呢，就算那丫頭不懂分寸，宋家那些老傢伙，可不會由著她胡來。”
“隨便一個來路不明的外鄉人，也想進宋家的門？”
那姓趙的瘦削男子聽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只是眼中仍舊閃爍著一絲猶疑之色。
“他既然沒跟宋小姐廝混到一起，那……咱們還要對他動手麼？”
郭常皺了皺眉。
半晌過後，他才沉聲道：“當然要動手。”
“你可別忘了，白天的時候，這鄉巴佬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頂撞了殿下。”
“殿下大人大量，懶得跟這種螻蟻一般見識，可咱們做下人的，總不能也當甚麼事都沒發生過吧？”
郭常冷哼一聲，接著說道：“況且，那丫頭這些日子，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這種時候，就該殺雞儆猴，讓她知道知道分寸。”
“到時候，我們就把那小子宰了，把人頭收拾乾淨，找個機會送到那丫頭的閨房裡去。”
“讓她親眼看看，她那些任性妄為的舉動，會帶來甚麼樣的後果。”
“看她以後還敢不敢和殿下作對。”
身後那幾人聽了，倒也沒有露出甚麼驚訝的神色。
他們跟著郭常在晟皇府當差多年，甚麼樣的髒活累活沒幹過？
殺一個從偏遠小國來的外鄉人，在他們眼裡，實在算不得甚麼大事。
“那小子終究只是個外人，跟宋家半點關係都沒有。”
“殺他一個外人，真能起到警醒那丫頭的效果麼？”
有人說道。
“不殺他一個外人，難道你還想殺宋家的人不成？”
郭常瞥了那人一眼，冷冷道：“換做是以前，要殺宋家的人，也不是不行。”
“但現在，陛下已經親口答應了這門聯姻，這種時候可就動不了他們了。”
“放心吧，雖說那丫頭跟那小子沒甚麼交情，可她那性子，我又不是不知道。”
“是她自己主動幫那外鄉人出頭，眼下那外鄉人因她而死，足夠讓她難受一陣了。”
“如此一來，以後她若還想做甚麼出格的事，也多少會掂量掂量了。”
“既如此……那咱們甚麼時候動手？”瘦削男子問道。
郭常淡淡地說道：“不急。”
“眼下那小子還在皇城之內，不好動手。”
“不過這倒不是甚麼大問題。”
“那小子終歸只是個外鄉人，在這皇城之中無親無故的，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在皇城裡也待不了多久。”
身後那幾人聽了這番話，都不由得暗暗點頭。
要知道，這大晟皇城可是個寸土寸金的地方。
外城的那些客棧，哪怕是再普通不過的，住一晚上也得要不少靈石。
一個來自窮鄉僻壤的外鄉人，是不可能有這個財力在大晟皇城之中久待的。
當然，就算不找住處，那也不行。
外城規矩森嚴，夜間常常會實行宵禁。
過了三更天，還在外頭瞎逛的人，一旦被巡城的衛隊碰到，可少不了一通盤查。
像這種沒有身份文牒，也沒有落腳之處的外鄉人，多半是會被轟出皇城的。
到了那時，自然也就是他們下手的機會了。
……
夜色如墨。
楚寒漫不經心地沿著街道走著，目光從周遭那一棟棟高大樓閣的門面上掃過。
說實話，他對住的地方向來不怎麼挑剔。
身為一個武者，風餐露宿是常有的事，有時候在荒郊野外，隨便找個山洞便能湊合一宿。
如今不過是找個地方將就一晚，自然也用不著精挑細選。
正走著，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家客棧之上。
那客棧就矗立在不遠處，三層高的樓閣，佔地極廣，幾乎佔了整整半條街面。
“龍庭客棧？”
看了眼門楣之上懸掛著的牌匾，楚寒也懶得再另尋落腳之地了，便乾脆走了過去。
然而，還沒來得及走出幾步，一道身影卻比他更快地掠過了他的身側。
那是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武者，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勁裝，風塵僕僕的模樣，看上去像是趕了很遠的路才來到此處。
他的修為倒也不算弱，楚寒隨意感應了一下，約莫在神威境七八重的樣子，氣息雖然算不上多麼渾厚，卻也頗為紮實。
那中年武者三步並作兩步，搶在楚寒前頭來到了客棧門口。
他抬頭看了看那塊氣派的匾額，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抬腳便往門內走去。
然而，他的腳還沒踏上門檻，一隻粗壯的手臂便橫在了他的面前。
“站住。”
一道冷硬的聲音，從那中年武者身側傳來。
楚寒腳步一頓，目光順著那隻手臂看了過去。
只見客棧門外的臺階之上，站著一個身材極為魁梧的大漢。
那大漢約莫四十來歲的年紀，面容粗獷，濃眉如刷，一雙眼睛不大，卻精光四射，透著一股子兇悍之氣。
此刻，這大漢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中年武者，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中年武者被攔住，先是一愣，隨即眉頭皺了起來。
“你這是做甚麼？”
“我進去住店，你攔著我作甚？”
他抬頭看著那大漢，神色有些不悅。
那大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住店？”
“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