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雄才大略,早有整頓朝綱、削弱世家之心,只是苦無合適的契機與藉口。”枯榮尊者緩緩道,“楚寒此子的出現,恰好給了他合適的理由。”
“此子的天賦和實力,皆堪稱百年不遇,更難得的是,他出身微末,與中州各大世家瓜葛不深,如同一張白紙,可供陛下隨意塗抹描繪。”
“剷除你們這兩枚不太聽話的釘子,同時將楚寒這柄新刀磨礪得更鋒利,栽培起來,填補你們留下的利益空缺……日後,甚至可以讓他成為陛下手中,新的、更聽話的世家。”
枯榮尊者的話語不急不緩,卻如同冰錐,一字字鑿在四人心頭,讓他們通體生寒。
原來,陛下竟是這般打算!
“所以……”枯榮尊者看著他們,“你們是想讓老夫出面,去向陛下求情,保你們兩家平安離開?”
夏侯玄咬牙道:“正是!求尊者垂憐!我兩家不敢奢求復起,只求一線生機,能讓族人血脈得以延續!!!”
“生機……”枯榮尊者喃喃重複,目光投向池塘中那半枯半榮的古樹,似在思索。
良久,他才緩緩道:“陛下心意已決,聖旨已下,覆水難收。”
“老夫雖與陛下有些舊誼,但若要讓他收回成命,赦免你們兩家……難,難於登天。”
四人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難道……連尊者也不願相助嗎?
但枯榮尊者接下來的話,卻又讓他們燃起一絲希望。
“不過嘛……”他又開口道,“陛下的決心,很大程度上,繫於楚寒此子一身,在他看來,楚寒的價值,遠超過你們兩家殘餘的價值。”
“若楚寒……突然殞落了呢?”
聞言,四人渾身一凜,隨即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尊者……您的意思是?”澹臺驚雷聲音微顫。
“釜底抽薪罷了。”枯榮尊者淡淡道,“楚寒一死,陛下手中最利的刀便折了,他借刀殺人、重塑朝局的謀劃便會受挫。”
“屆時,再面對你們兩家殘餘勢力的反撲,以及可能引發的朝野動盪……他或許便不得不重新權衡,對你們施展的行動,自然也會減弱。”
“甚至,若操作得當,讓楚寒之死與陛下或朝廷扯上些關係,引發其內部猜忌……你們兩家,或許還能有一線喘息之機,趁亂遠遁。”
夏侯玄四人聽得心潮澎湃,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是啊!
問題的根源,其實就在楚寒身上!
若楚寒死了,一切豈非迎刃而解?
當然,他們之前不是沒想過對付楚寒。
但,以楚寒展現出來的實力,他們實在沒有這個把握!
“可是……”夏侯冥遲疑道,“楚寒如今聖眷正隆,身處皇城,守衛森嚴,想要在皇城之內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他……恐怕……”
“皇城之內,確實不便。”枯榮尊者點頭,“老夫雖有些手段,但也不想與陛下徹底撕破臉皮,在皇城動手,痕跡太重。”
他看向四人:“你們可知,楚寒如今身在何處?可否將其引出皇城?”
引蛇出洞!
四人精神一振,立刻絞盡腦汁回想所有關於楚寒的情報。
夏侯玄眼中精光一閃,連忙道:“回尊者!我們雖困守祖地,但外圍的眼線卻並未斷絕!”
“就在昨日,有一條從皇城方向傳來的隱秘訊息稱,楚寒似乎已於數日前,悄然離開了皇城,去向不明!”
“哦?”枯榮尊者眉頭微挑,“可知其去向?”
夏侯玄猶豫了一下,道:“線報語焉不詳,只是說了個大致方向……但結合最近的一些風聲,屬下大膽推測,他極有可能……是去了大乾王朝!”
“大乾?”枯榮尊者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去那裡作甚?”
“具體目的不明。”夏侯玄搖頭,“但據聞,大乾境內近日似有天地異象顯現,或有奇珍異寶出世,吸引來了不少勢力的關注。”
“楚寒此人,或許是為此而去。”
“大乾麼……”枯榮尊者沉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若他真在大乾,那倒是個不錯的機會。”
大乾王朝混亂不堪,各方勢力魚龍混雜,法度廢弛。
在那裡動手,遠比在皇城要方便得多,也隱蔽得多。
事後追查起來,線索也容易指向大乾本土的勢力,難以牽扯到他們身上。
“尊者……您願意出手?”澹臺嘯雲激動地問道。
枯榮尊者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四人,那雙渾濁的眼睛,彷彿能洞徹人心。
“老夫可以出手一次。”他緩緩道,“但,你們須得明白,老夫此番出手,也不是沒有條件的。”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當年那件事,你們兩家先祖曾立下誓言,永生永世,不得對任何人洩露半字。”
“既然你們如今境況危急,那這些記錄,便隨時都有暴露的可能。”
“你們打算如何處置?”
夏侯玄四人心中一凜,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尊者放心!”夏侯玄毫不猶豫地從懷中取出一個灰色布袋,雙手奉上。
“此乃我夏侯世家秘庫中,所有關於那件事的記錄,以及先祖留下的相關手札、信物!今日,當尊者之面,盡數奉上,聽憑尊者處置!”
幾乎同時,澹臺驚雷也取出了一個封印著雷紋的玉匣,恭敬奉上:“我澹臺世家亦然!所有相關記錄、信物,盡在於此!絕無保留!”
枯榮尊者目光掃過那布袋與玉匣,神識微微一動。
片刻後,他緩緩頷首:“不錯,確無遺漏。”
他抬手,輕輕一揮。
那布袋與玉匣凌空飛起,懸停在他身前。
也不見他有任何動作,這兩樣物件忽然便無火自燃了起來!
在火焰的灼燒下,布袋與玉匣,連同其中裝載的所有玉簡、獸皮、絹帛、信物……都在頃刻間化為最細微的灰燼,就彷彿從未存在於世間一般。
夏侯玄四人眼睜睜看著家族珍藏了上千年的絕密記錄就此徹底消失,心中雖有一絲複雜,但更多的,卻是如釋重負的輕鬆。
銷燬了這些,便等於斬斷了與那件事最後的直接聯絡。
枯榮尊者在他們這裡,將不會再留下任何可能被追查到的把柄。
這也意味著,尊者接受了他們的誠意。
“很好。”枯榮尊者看著灰燼隨風飄散,落入池塘,被游魚攪碎,徹底無蹤,這才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淡。
“此事,老夫應下了。”
“楚寒既在大乾,老夫便走上一趟。”
“你們且回祖地,固守待變,待楚寒殞落,屆時該如何行事,你們自去斟酌。”
“謝尊者大恩!”四人狂喜,聲音中充滿了感激與激動。
枯榮尊者擺了擺手,重新轉過身去,面向棋盤,似乎不願再多言。
“去吧,莫要再來擾老夫清靜。”
“是!晚輩告退!”
四人不敢再多停留,恭敬行禮後,緩緩退出山谷。
走出谷口,四人互相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絲重新燃起的希望!
“快!速回祖地!”夏侯玄沉聲道,“將此訊息告知族人,穩定人心!”
“同時,加派所有眼線,密切關注大乾王朝那邊的動向,尤其是楚寒的死訊!”
“說的不錯!”
四人很快便消失在葬龍嶺的重重迷霧之中。
枯榮谷內,枯榮尊者依舊靜靜坐著,望著棋盤。
良久,他才輕輕嘆息一聲,自語道。
“楚寒……倒是可惜了這般天資。”
“不過,誰讓你……擋了路呢?”
他拈起一枚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一角。
“啪。”
一聲輕響,棋盤之上,原本膠著的局勢,陡然生變。
一條原本潛伏隱忍的黑龍,驟然抬頭,殺機畢露。
山谷中,古樹半枯半榮,池塘水波不興。
唯有一縷若有若無的寂滅氣息,自老者佝僂的身軀中,緩緩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