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的幾聲輕響自頭頂傳來,錢明遠正凝神觀察前方的森林,肩膀突然一沉,伴隨著翅膀撲稜的微響。他渾身猛地一僵,呼吸驟然停滯,下意識地屏住了氣息。微涼的爪子輕輕搭上他的作戰服肩章,帶著一絲熟悉的觸感。他緩緩側過頭,目光下移,只見一隻通體漆黑的小烏鴉正歪著腦袋,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嘴角似乎還叼著一小片枯葉。
錢明遠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眼神裡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濃重的擔憂取代。他飛快地掃視了一眼四周,確認無人注意,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右手,食指豎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平日裡沉穩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緊張,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不是讓你不要來?”他用氣聲說道,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聽不見,只有嘴唇的輕微開合洩露了話語,“這次行動很危險。” 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既有責備,又有難以掩飾的關切。小烏鴉似乎聽懂了他的話,歪了歪頭,輕輕啄了啄他的肩章,發出一聲低低的“嘎”聲,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回應。
錢明遠無奈地嘆了口氣,眼神柔和了些許,但很快又變得嚴肅起來。他伸出戴著戰術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將小烏鴉捧下來,動作輕柔得彷彿對待一件稀世珍寶。“聽話,快回去,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他再次壓低聲音,語氣中充滿了焦急。小烏鴉卻固執地用小腦袋蹭了蹭他的手指,不願離開。錢明遠心中一緊,生怕這小傢伙鬧出甚麼動靜,只能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前方,一邊用眼神示意小烏鴉安靜。林間的風穿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更襯得這片刻的插曲驚心動魄。
黃昏的荒坡上,錢明遠踏著碎石子穩步走近時,春日優奈井正蹲在前方二十米外的枯樹下。她警惕地回頭,錢明遠懷裡捧著的烏鴉“黑子”撲稜了兩下翅膀。錢明遠的軍靴踩過斷枝發出脆響,他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右手無意識摩挲著戰術背心上的彈匣扣。
“你不是把黑子當神使嗎?”他的聲音比山風更低沉,目光掠過少女攏成杯狀的雙手——那雙手正小心翼翼護著那隻羽毛油亮的烏鴉。春日優奈井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她懷裡的黑子突然歪著腦袋,黑珍珠似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錢明遠腰間的配槍。
錢明遠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點自嘲的笑意:“待會兒進試射範圍,幫我照顧它。”他向前半步,將烏鴉從春日優奈井懷裡接過來,指尖觸到溫熱的羽毛時,黑子發出一聲短促的唳叫。春日優奈井的眉頭微蹙,卻沒有鬆手,直到錢明遠把烏鴉重新放回她掌心,還輕輕拍了拍鳥頭。
“它要是掉根毛,我拿你那把改裝狙抵賬。”錢明遠轉身時,他頓了一下,突然開口,聲音帶著嚴肅的語氣。他腳步一頓,沒回頭,只抬手晃了晃,迷彩服的袖口滑下來,露出腕上磨舊的軍表,指標正指向。黑子在春日優奈井懷裡蹭了蹭她的鎖骨,她低頭時,看見錢明遠的背影正沒入前方瀰漫著硝煙味的暮色裡。
指揮中心的空氣彷彿凝固在瀧澤修緊蹙的眉峰間。他突然揮手下壓,作戰服袖口的銀線在應急燈下劃出冷光:“錢明遠,帶三臺‘淨化者’跟你突入!”金屬指揮棒“篤”地敲在電子沙盤邊緣,震落幾點熒光碎屑。
錢明遠猛地立正向左側跨出半步,防化靴底碾過地面的砂礫,面罩後的下頜線繃成直線:“明白!”
“等等!”瀧澤修突然扣住對方的戰術揹帶,指節因用力泛白,“機器人在前,你殿後。每三分鐘彙報一次生命體徵。”他的喉結滑動了兩下,目光掃過錢明遠防護服上的輻射劑量計,那裡的指標正微微顫抖。
轉身時作戰服摩擦出窸窣聲響,瀧澤修的軍靴重重踏在合金地板上:“喬絲琳!”
醫療區的無影燈驟然亮起,喬絲琳正將最後一支腎上腺素注射器別進胸袋。她聞聲抬頭,額前碎髮被汗水濡溼,鏡片後的眼睛卻亮得驚人:“搶救組已備齊神經毒劑拮抗劑、燒傷凝膠和自體血回輸裝置,隨時可以建立移動ICU。”
“不夠。”瀧澤修突然伸手攥住她遞來的醫療記錄板,指腹在“氰化物解毒劑”字樣上狠狠戳了戳,“把液氮低溫箱裡的備用血清也帶上,我要看見所有標紅的急救包都掛在機器人的外掛架上。”
三臺銀色機器人同時發出蜂鳴,機械臂展開時發出液壓裝置的輕響。錢明遠彎腰檢查靴底的防滑紋路,耳麥裡傳來喬絲琳快速報出的藥品清單,他突然抬手按住通訊器:“瀧隊,左側通道的輻射值在跳變。”
瀧澤修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指節泛白:“按預案推進。記住,活人比資料重要。”當第一臺機器人的履帶碾過防化服堆成的小山時,他突然補充道,聲音壓得極低,“所有人,活著回來。”
機器人的燈光在錢明遠銀灰色的制服上投下冷硬的光斑。他右手食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點動,對懸浮在半空的球形機器人下達指令,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啟動雙軌記錄模式。
機器人發出輕微的蜂鳴,環形感測器驟然亮起幽藍光芒,在地面投射出扇形的輻射探測範圍。資料流如瀑布般在透明屏上滾動:西北象限輻射值,持續攀升... 與此同時,六條機械臂從機器人腹部彈出,微型掃描器對準荒地各個角落,將在場十二名研究員的心率、血壓及體表輻射劑量實時傳輸到主螢幕,綠色的生理曲線在黑色背景上微微起伏。
同步調取三號試射區地形資料。錢明遠俯身靠近全息投影臺,指尖在虛空劃出一道弧線。機器人頂端的投影口射出刺眼白光,在他面前凝結成直徑三米的三維巨坑影像——坑壁的焦黑岩石仍在冒著虛擬熱氣,邊緣的金屬支架扭曲成詭異的麻花狀,坑底閃爍著代表高輻射殘留的橙紅色警示點。他伸手穿過光影,指尖在虛擬坑沿輕輕摩挲,眉頭因影像的精度而微微蹙起:放大東側斷層,把岩石結晶紋路的細節拉到毫米級。
站在他身後的助理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機器人立刻將監測焦點轉向她,懸浮屏上瞬間跳出她的生理引數:體溫37.8℃,腎上腺素指數異常。錢明遠沒有回頭,只是抬手示意機器人繼續追蹤,目光始終鎖定在虛擬影像中那道橫貫坑底的深褐色裂痕上,那裡的輻射數值正以每秒的速度緩慢回落。
殘陽把臨時搭建的帳篷染成暗紅,鏽跡斑斑的傳送帶像斷裂的肋骨橫在空地上。突然,空氣裡炸開尖嘯——不是機械摩擦,是翅膀高速振動的嗡鳴,像無數把鈍鋸在耳膜上拉鋸。
瀧澤修猛地抬頭,看見西邊天際翻湧著一團,越來越近才看清是蜂群:每隻蜂都有巴掌大,黑黃條紋的甲殼泛著冷硬的金屬光,複眼是渾濁的血紅色,尾針在暮色裡閃著幽藍,像淬了毒的冰錐。
散開!他吼出聲時,第一波蜂群已俯衝下來。最前頭那隻撞在旁邊的儲油罐上,一聲脆響,鐵皮竟被撞出個淺坑。同伴的慘叫聲緊隨而至——佐藤的手臂被尾針擦過,袖口瞬間冒出綠煙,面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
風裡混進甜膩的腥氣,是蜂毒的味道。瀧澤修翻滾著躲到鏽蝕的攪拌桶後,金屬桶壁立刻被密集的撞擊震得嗡嗡響,無數細小的凹痕正迅速蔓延。他瞥見地上的斷裂鋼筋,抄起時蜂群已裹住了居伊·德·莫泊桑——那傢伙舉著扳手亂揮,卻被蜂群裹成個,只露出的腳踝還在徒勞地蹬踏,靴底很快滲出暗紅的血。
陽光透過蜂群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搖晃的、破碎的光斑,像被攪亂的血泊。某隻蜂撞翻了堆在角落的化學桶,透明液體流出來,遇上蜂毒綠煙,竟騰起刺目的白霧,空氣中頓時瀰漫開刺鼻的酸味。
瀧澤修的刀刃劈中一隻蜂的翅膀,甲殼裂開時濺出粘稠的黃漿,甩在牆上蝕出細小的孔洞。他退到傳送帶旁,腳下突然一滑——是之前佐藤滴落的血,混著油汙在鐵板上匯成暗紅的溪流。蜂群的嗡鳴越來越響,幾乎要蓋過心跳聲,他看見最後一縷夕陽被徹底吞沒,四周只剩下振動翅膀的轟鳴,和金屬被啃噬的、令人牙酸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