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姐趕緊上前一步，把那幫看熱鬧的往後趕了趕。
“去去去，別在這兒礙事。”
然後轉過身，衝老夫子使了個眼色，“今天是我侄女王小云和周老師相看，這一頭野豬當相親禮可真是頭一遭，我活了這麼大歲數沒見過。”
她這一句話，像是一瓢油倒進了火堆裡，圍觀的人群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踮著腳尖往板車上瞅，大人們伸長脖子，恨不得把頭探進院子裡。
李大嘴說到這裡，笑得直拍大腿，“石頭，你是真無法想象當時那個場面，謝飛機給我描述的時候，我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野豬當見面禮……這排面，這誠意……別說小王莊了，就是周邊的十里八鄉，也找不出第二份來。”
趙大寶聽到這裡，也忍不住樂了，嘴角彎著，眼前彷彿出現了老夫子站在板車旁邊手足無措的窘迫樣子。
畫面回到相親現場。
姑娘她爹愣了好半天，才問了一句:“你相親帶一頭野豬？”
老夫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如何作答，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還是一旁的謝飛機轉得快，搶在前頭開了口，把老夫子好一通誇。
說他對這次相親多重視，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準備，山上山下跑了不知多少趟，打了這頭野豬，特意留著，就等著今天送來。
姑娘她爹聽了，點點頭，沒說甚麼，目光又落回野豬身上。
沉默了片刻，姑娘她爹又問:“這野豬是你打的？”
老夫子點頭說是。
姑娘她爹又問:“你一個人打的？”
老夫子猶豫了一下，“是幾個朋友一起打的，他們知道我要相親，特意和我一起上山，打完野豬還把整個野豬推給我，讓我給拉過來當見面禮。”
姑娘她爹聽了，沉默了好一陣，蹲下來摸了摸野豬的獠牙，粗糙的手掌在獠牙上摩挲了幾下，站起來看了老夫子一眼，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
“進屋吧。”
趙大寶聽到這裡，眼睛一亮，“這是成了？”
李大嘴搖搖頭，“我沒相親過，不知道這成沒成，不過......”
畫面再次回到相親那天。
姑娘她爹倒是沒反對，留老夫子吃了飯。
姑娘她娘一直不怎麼說話，飯桌上光顧著給老夫子夾菜，紅燒肉、糖醋排骨、炒雞蛋，一樣樣地往他碗裡堆，碗裡堆得冒了尖，筷子都不好使了，看著倒是挺滿意的。
姑娘本人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低著頭吃飯，偶爾抬頭看老夫子一眼，嘴角帶著笑，又很快低下頭去。
席間謝飛機和王大姐充分擔當著媒婆的角色，甚麼好話，都往兩人身上套——那意思再明顯不過，這兩人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吃完飯老夫子和謝飛機就回來了。
李大嘴嚥了下口水，“謝飛機跟我說這事的時候，也是剛相親完沒多久。後面說是老夫子一副舔狗模樣和王小云去看電影時候遇到過，老夫子還嫌棄謝飛機礙眼，老遠就揮手示意讓他滾。”
李大嘴說到這裡，撇了撇嘴，“老夫子這貨，過河拆橋，提上褲子就不認兄弟啊。”
趙大寶聽了，樂了，“這親事應該是板上釘釘了了，就看甚麼時候能收到老夫子結婚的喜帖了。”
這是他趙大寶今天聽到的最開心的事，真是一件大喜事。
他本來陰霾的心情瞬間好了不少，像是有一縷陽光從樹蔭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心口上，暖洋洋的。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頭頂的樹葉子，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畫了一片斑駁的光影。
李大嘴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謝飛機對老夫子重色輕友的抱怨。
趙大寶聽著聽著，嘴角彎了起來......
兩人不知聊了多久，太陽已經漸漸西斜，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拉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
趙大寶看了一眼天色，從馬紮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下次再找你玩。”
李大嘴他娘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捏著鍋鏟，鍋鏟上沾著麵糊，追過來，聲音急切又帶著幾分不容拒絕。
“石頭，吃了晚飯再走，你看你第一登門，哪有不吃飯就走的道理？”
她說著，用鍋鏟朝廚房方向指了指，“飯馬上就熟，菜也快好了，多添一雙筷子的事。”
李大嘴也站起來，拽著趙大寶的胳膊，“就是就是，你急甚麼，吃了再走，我娘做的菜可是一絕，你嚐嚐。”
幾個在院子裡玩耍的小孩子也圍過來，仰著臉看趙大寶，最小的那個抱著他的腿不放，嘴裡喊著“石頭哥別走”。
趙大寶蹲下來，摸了摸孩子的腦袋，從兜裡掏出幾顆糖塞進他們手裡。
抬頭對李大嘴他娘笑著說:“嬸子，今天真不行，等會兒回去還有點別的事，下次，下次一定留下吃飯，您趕我，我都不走。”
李大嘴他娘還想再勸，被李大嘴拉住了，搖了搖頭......
趙大寶跟李大嘴他奶奶道了別，奶奶坐在炕上衝他揮了揮手，“路上慢點，常來家裡玩。”
幾個小孩子跟在後面送他到院門口，最小的那個還抱著糖捨不得吃，攥在手心裡，舉起來衝趙大寶晃了晃。
趙大寶拂掉車座上落了幾片樹葉，跨上去，發動起來，突突突的聲音在安靜的衚衕裡迴盪。
李大嘴站在院門口，雙手插兜，衝他喊:“石頭，路上慢點！”
趙大寶頭也沒回，舉起右手擺了擺，三蹦子拐出衚衕口，消失在夕陽裡。
“大嘴，你剛剛怎麼不讓娘再勸勸，人家帶了那麼多東西來，不留下吃飯不合適。”
“娘，我認識他的時候，是去半島那邊。在半島前線，我也沒見他愁眉苦臉的。今天還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了不開心，想來應該是工作上的不順心吧。他來咱家想找我聊聊天，今天想來也是沒甚麼心思吃飯。下次再留下吧，不急於這一時。”
到底是八卦小能手，從趙大寶來，李大嘴一眼就看出趙大寶今天的狀態不對。
但全程他都沒有問那句——為甚麼你上班的時間跑出來了？
全程他都在和趙大寶說開心的事，哪怕無趣的事，他都要經過一番加工，只是希望好朋友能多一分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