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裝咳嗽了一聲,翻著筆記本找了半天,最後問了一句讓趙大寶差點笑出聲的話——你那三蹦子油哪來的?
“你天天開,上班下班也開,你要是用機械廠的油,那這賬也得算,屬於貪汙廠裡的財物。”
趙大寶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目光掃過對面的三個人。
“行了,和你們聊這麼多,是看在上級領導的面子。”
“你們要是有證據,就抓我。這裡也有一位警官在,想來也不用我給你們普及法律——誰質疑,誰舉證,這個道理你們不會不懂吧?”
他頓了頓,“今天幾封不敢實名的舉報信,一張不知所云的大字報,就讓你們這些領導聞風而動。我很懷疑你們的專業和目的。”
“要是這樣是對的話,趕明我去部裡轉轉,天天也不幹其他事,就來個實名舉報,一天舉報一個,想來你們也會這麼積極調查的吧?”
趙大寶說完,直起身,雙手插進褲兜裡,看著中山裝那人。
“還有沒有事?沒有事,我要去食堂吃飯了。再不去該沒菜了!”
中山裝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臉色鐵青,手裡的鋼筆在紙上戳了一個黑點。
年輕的那人張了張嘴,趙大寶先開了口,“你們吃過了嗎?沒吃過一起?一頓飯我還是請的起的。畢竟羊毛出在羊身上,以後機械廠再請我幫忙,我可是會獅子大開口的。”
誰也沒接這個話,他也不在意,轉身就往外走。
“趙大寶,近期不要出京城。”
那警察開口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
“幾天?”
“七天吧!”
“行!”
趙大寶回應,衝那警官微笑著點了點頭,拉開會議室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陽光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金燦燦的光。
趙大寶走在走廊裡,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
他放慢了腳步,腦子裡飛快地轉著——為甚麼對方一上來就往軋鋼廠的方向引,處處想把軋鋼廠扯進來?
自己想出來的圖紙,怎麼就衝著兩家廠來了?
這裡面,就自己一個小蝦米,正好因為這舉報信讓自己捲了進來?
這是衝著機械廠來的,還是衝著軋鋼廠來的?
機械廠的前身是個維修點,規模小,經營狀況不樂觀,好幾任廠長來了又走,誰都不願在這爛攤子上多待。
趕上“軍工轉民用”的試點,黃班長接手了,廠裡的發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新產品玉米脫粒機賣到脫銷,訂單排到了明年;校企合作專案上級非常重視,開了好幾次現場會;職工工資待遇解決了,連家屬的就業問題也順帶解決了一部分;和軋鋼廠搞成了聯合研發單位,產品一個接一個,脫粒機的二期前段時間也提上了日程,現在又搞出了割曬機。
這一樁樁一件件,還是之前那個快要經營不下去的維修店嗎?
機械廠這塊肥肉,怕是有人盯上了。
財帛動人心,有人想摘桃子。
還是軋鋼廠那邊,因為李主任混得風生水起,被上級加了擔子。現在又搞出了割曬機,讓一些人感覺到了危險?
從而導致機械廠這邊受了牽連?也導致他趙大寶被捲入其中?
不管是哪種,來者不善。
趙大寶走到樓梯口,停下腳步,手插在褲兜裡,側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間緊閉的會議室門。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頭的門也開了,黃班長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搪瓷茶杯,杯壁上印著“安全生產”的紅字,茶漬已經滲進了瓷紋裡,洗不掉了。
兩人隔著一截走廊相視,誰都沒說話。
黃班長的襯衫領口敞著兩顆釦子,頭髮有些亂,眼袋比平時深了不少,整個人像是剛跟人吵過一架又沒吵贏的樣子,目光裡帶著幾分歉意。
趙大寶臉上的笑容跟沒事人似的,大步走過去,先開了口。
“黃班長,我當初就說我不天天坐班的,讓我當救火隊員。看看,讓你把我當驢使喚,使喚出事了吧?”
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食堂的紅燒肉鹹了,嘴角還帶著笑,眼睛彎彎的,看不出半點被調查過後的陰霾。
黃班長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有些發澀:“石頭,是我害……”
話沒說完就被趙大寶抬手打斷了。
趙大寶摸了摸肚子,下巴一揚,“這都中午了,肚子早餓了,你是不是該請我嚐嚐嫂子的手藝,彌補一下我弱小的心靈?”
他說著還誇張地捂了一下胸口,做了個受傷的表情。
黃班長看著他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幾秒,轉過身朝樓梯口走去,丟下一句,“走吧”。
趙大寶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腳步在走廊裡一重一輕地響著。
出了辦公樓,穿過廠區,經過一排冬青樹,拐進後面的職工宿舍區。
這一片灰磚樓是前幾年蓋的,外牆的水泥還沒完全乾透就被刷上了白灰,白灰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樓與樓之間拉著鐵絲,曬著被單和衣服,空氣中瀰漫著肥皂和陽光混合的氣味。
黃班長家門前移動小菜園又多了兩個,裡面種著韭菜、小蔥、菠菜,還有幾株西紅柿,紅豔豔的果實掛在枝頭,把枝條壓彎了。
隔壁那戶人家有樣學樣,也在門口弄了兩個移動小菜園,種的黃瓜,藤蔓順著竹架子往上爬,開了幾朵黃燦燦的花。
黃班長的老孃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擇菜,腿腳已經利索多了,之前還拄著柺杖走路一瘸一拐的,現在柺杖扔了,能自己下地走動了。
她手裡拿著一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擇著,把黃葉掐掉,根部的泥土抖乾淨,碼在旁邊的竹籃裡。
黃班長的媳婦蹲在旁邊洗衣服,手泡在皂角水裡搓著領口袖口,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黃班長的妹妹,帶著孩子在門口玩石子,把石子擺成一排,又踢散,再擺,再踢,樂此不疲。
幾個人在門口看似忙碌,其實不時往廠區的方向看一眼。
像是等待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