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時,老爹的鼾聲從屋裡傳出來,一聲接一聲的,很有節奏,間或夾雜著磨牙的咯吱聲。
趙大寶把豆汁和油餅放在灶臺上,用碗扣住保溫。
他回到房間,把鞋踢掉,往炕上一倒,扯過毯子蓋上,閉眼之前看了一眼窗戶——晨光已經從破洞漏進來了,比昨晚的月光更亮,在牆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光斑。
這一躺下還沒睡多久,就傳來了公雞的打鳴聲,一隻叫了,另一隻跟著叫,此起彼伏,像是在比誰嗓門大。
趙大寶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還想再睡一會兒。
老孃推門進來了,聲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趙...大...寶,趕緊起來,磨磨蹭蹭的,今天要是遲到了,看老孃不收拾你。”
趙大寶一個激靈坐起來,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眼睛還沒睜開,幽怨地看著老孃,心裡一陣腹誹——我一共睡沒兩分鐘?就不能讓我多睡一會?廠子離了我還不轉了?
可惜老孃陳淑貞根本不給他這樣開口的機會,瞪著眼睛,下巴微揚,袖子已經卷起來了,那架勢要是趙大寶敢耽誤一分鐘,保證讓他知道花兒為甚麼這樣紅。
趙大寶此刻有點後悔把二梅他們幾個小家送回村裡了,以前一早晨老孃有三丫和小四罵,這會家裡就他一個孩子,火力全集中到自己身上了。
真是悔不當初!
當然他也不是吃虧的主,自然不會等著捱打。
他光著腳從炕上跳下來,踩著拖鞋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
“起了起了......”
陳淑貞在後面跟了一句:“臉不洗了?”
趙大寶已經跑出了屋。
......
飯桌上,老孃把她那份豆汁直接推到了趙振邦面前。
“這是你兒子孝順你的,特地一早晨買回來的,趁熱喝,兩碗都喝了,不許剩。”
趙振邦端起碗喝了一口,咂咂嘴沒說話,又喝了一口......
趙大寶很想把他那碗也給推到老爹面前,但老孃一個刀眼過來,讓他偃旗息鼓。
他低下頭,悶悶地用筷子戳著油餅,心裡懷疑自己當時肯定是困蒙了才會買豆汁回來——這玩意兒,自己兩世為人還是喝不慣。
陳淑貞看他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嘴角彎了彎,把一碟鹹菜推到他面前。
“就著鹹菜吃,壓壓味兒。”
趙大寶夾了一大筷子鹹菜塞進嘴裡,酸鹹口沖淡了豆汁的怪味,這才勉強喝下去半碗。
老孃陳淑貞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語調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石頭,你不在這幾天,衚衕裡又熱鬧了一番。”
趙大寶一聽這話,眼睛一亮,手裡的油餅擱下了,一副錯過大戲的樣子,催促老孃。
“娘,娘,快說說,甚麼熱鬧?”
陳淑貞先是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不緊不慢地嚥下去,這才開口。
自然是衚衕吳翠花他們家的事。
他兒子為了工作的事,又跟家裡鬧了一通。
這次和上次還有所不同。
據說這次吳翠花男人硬著頭皮給學校領導送禮,想讓他兒子去學校裡面工作,臨時工就行,哪怕和自己一樣掃廁所也行。
主要還是兩口子被他兒子煩的不行,街道那邊也一直沒個信,這次硬著頭皮走學校的門路。
他們家也是準備大出血了,哪怕多花點錢買個臨時工身份進來也行,本來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禮送了不少,對方也收了,答應給安排。
可他兒子就是個不安生的主,最近不上學了,也沒工作,和家裡也鬧的不愉快,就天天出去,到處跟人鬼混。
雖然跟華子他二叔家兒子鬧掰了,沒再混一塊兒,但吳翠花兒子好歹以前也是天天在市面上鬼混的主,這邊混不了,就跑別處混去了。
最近也不知道甚麼原因,兩夥二流子直接打了起來,他兒子就在其中一夥的。
雖然打得不算嚴重,臉上掛了彩,到底還是被人報了警,結果這兩夥人全被帶派出所裡去了。
這事情因為不是在雀兒衚衕街道發生的事,大家之前也都不清楚,就連吳翠花他們自己家人都不知道。
可這要準備進學校工作了,人家學校一調檔案,好傢伙,這最近剛打的架,還進了派出所,這哪能讓他進去?
送出去的禮,直接被人給退了回來。
吳翠花氣不過,還在學校家屬院鬧了一通。人家才不會慣著他們家,當場就把他兒子打架進局子的事給抖摟了出來。
這下好了,街道上所有人都知道這情況了。
陳淑貞說到這裡,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鬧完當天晚上,吳翠花兩口子竟然帶著禮物來咱家了......黃鼠狼給雞拜年......她還以為我不知道她家那點事......我那天下班剛到衚衕口,你孫奶奶就把吳翠花在人家學校家屬院鬧騰的事都告訴我了。”
“那天正好你不在,回村了。他們一進屋,先是把咱家好一通誇,甚麼家裡不單有縫紉機,還有腳踏車,這又是雙職工。還說你年紀輕輕就開上三蹦子,還能在廠裡說得上話,還說你在機械廠有門路,能耐大。那嘴就跟抹了蜜一樣......我需要他們誇?咱家日子過的好不好和他們有個屁關係?”
“就他們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你能幫大迷糊解決工作,一定也能幫他們家兒子想想辦法。當然,好處費肯定給,他們家說了,該出的錢一分不少,只要你肯幫忙,一切都好說。”
“他兒子後面也跟著來了,坐在旁邊,就在那兒東張西望。”
陳淑貞說到這裡,哼了一聲。
“我本來就沒打算答應,再看到他那兒子流裡流氣樣,當場就拒絕了。這忙,咱幫不了,也不能幫。我當時話說得還算委婉,已經很給他們留面子了。”
“可吳翠花那兒子啊,就是個混不吝的主。以為在街道上混了幾天,自己又行了。當場就拍了桌子,說別人不知道,他還不知道——就是你趙大寶給大迷糊解決的工作,你既然能給大迷糊安排,憑甚麼不能給他安排。”
“而且他還說,大迷糊給我們多少,他們給的只多不少,後面那些話的意思很明顯——不幫忙,要我們好看。”
趙大寶聽到這兒,筷子已經放下了,臉色沉下來。
陳淑貞看他一眼,繼續道:“我還能讓他一個毛頭小子嚇住?我當時就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說‘拍甚麼拍?再拍一下試試?”
“給他介紹工作是情分,不介紹是本分,你算老幾,在我家撒潑?”
“吳翠花那兩口子慌了,一個勁地拉他兒子,說這孩子喝多了酒,腦子不清醒,讓我別跟他一般見識。我沒理他們,把他們帶來的東西往門外一放,說‘東西拿走,以後別來了’。”
“你爹當時也在坐在旁邊,要不是我死死按著,他沒準能一腳給他們踹出去。最後站起來把門一開,讓他們哪來的哪涼快去。”
“那吳翠花兒子還想爭辯甚麼,被他爹連拉帶拽拖出去了。吳翠花臨走時還想說甚麼,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口,把東西拎著走了。”
“那晚,整個衚衕裡又聽見他們一家三口吵吵嚷嚷的聲音,一直鬧到半夜才消停。”
趙振邦在旁邊悶悶地喝粥,一直沒接話。
趙大寶看向他,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來了一句:“那種人,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趙大寶點了點頭,想起之前和王桂蘭她家為了板車起衝突時,吳翠花跳出來幫王桂蘭說話,陰陽怪氣地諷刺他們家。
後來幾次三番,哪次不是他們家佔理,吳翠花哪次不跳出來踩一腳?
這會倒是來求他了,求不上還要放狠話。
這人怎麼就好了傷疤忘了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