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方向是剛才門衛給他指的——往東,過兩個路口,左拐,再直走,看見大煙囪就到了。
門衛比劃得唾沫橫飛,二叔聽得雲裡霧裡,但也不好意思再問,硬著頭皮往前開。
一路上又熄了兩次火,問了三次路,磕磕絆絆地總算找到了軋鋼廠的大門。
二叔來到軋鋼廠,也是巧了,這會站崗的是金來喜。
金來喜遠遠看見三蹦子“突突突”地開過來,眼睛一亮,下意識地以為是趙大寶來了。
他想起上次趙大寶來廠裡,自己可被他坑慘了——自己對孟小星那點心思,被未來老丈人孟工知道了不說,趙大寶還在孟工面前上了不知多少眼藥。
臨走還衝他喊了一句“祝你好運”,當時他還感動得不行,後來才知道,自己被人賣了還在替人家數錢呢。
金來喜越想越氣,攥緊了拳頭,準備等趙大寶下車就給他一拳——當然,是開玩笑的那種,但得讓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待到三蹦子靠近,金來喜定睛一看,車上坐的不是趙大寶,是個黑臉膛的莊稼漢。
金來喜一愣,隨即嘴角微翹,攥緊的拳頭鬆開了。
二叔也認出他來了——這不是金來喜嗎?
之前在趙家村待過一段時間,大家一起吃過飯、喝過酒,熟得很。
二叔心裡一喜,這下不用擔心會再發生機械廠門口那出“抓賊”的烏龍了,熟人好辦事。
二叔把三蹦子停穩,跳下來,第一句話不是寒暄,而是:“來喜兄弟,有吃的沒?餓死我了!”
金來喜愣了一下,沒想到二叔一開口就是要吃的,這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
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趕緊招呼二叔進保衛室,從抽屜裡翻出兩個餅子,用油紙包著的,遞過去。
二叔連忙接過,也不客氣,張嘴就咬,狼吞虎嚥的,腮幫子鼓得老高。
金來喜看他吃得這麼急,趕緊倒了碗水,遞過去,生怕他噎著——這要是噎出個好歹來,趙大寶非得找他算賬不可。
一個餅子下肚,二叔緩過勁來,喝了口水,長出一口氣,整個人活過來了。
金來喜見他臉色好了些,這才問:“這是怎麼了?怎麼餓成這樣?這怎麼還騎著趙大寶的三蹦子?是不是有甚麼急事?有需要儘管開口啊!”
二叔趕緊擺手解釋道:“沒事沒事,石頭讓我來的,來找老三趙振業的。”
他抹了抹嘴,“村裡上午忙著搶收,我開了一上午拖拉機,沒來得及吃飯,就被石頭打發來城裡了。先了趟機械廠,又奔你們這兒來,我對京城哪有那小子熟悉,這一路上淨折騰了。”
金來喜一聽,直呼趙大寶不當人——把自己耍得團團轉不說,這會連自己二叔都不給口吃的就讓跑腿,簡直不是人。
他讓二叔在保衛室歇著,趕緊讓人去找小叔趙振業。
不大一會兒,小叔趙振業被人喊回來,一路小跑,滿頭大汗。
他看見自己二哥坐在保衛室裡,手裡還拿著半個餅子,門口停著趙大寶的三蹦子,嚇了一跳,臉色都變了,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
“二哥,你怎麼來了?家裡出啥事了?石頭呢?石頭咋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二叔被他連珠炮似的問題問得頭都大了,趕緊把餅子放下,解釋道:“沒事沒事,家裡好著呢,石頭也好著呢,你別瞎想。”
二叔把中午在趙家村田地頭兒發生的事,還有石頭讓他來城裡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趙大寶怎麼突然趴地上寫寫畫畫,自己進城後去機械廠送了圖紙,再到來軋鋼廠找老三。
二叔還把趙大寶特意交代的“等一個小時再去”也說了,讓他別急著去,等夠了時間再說。
小叔聽完,看手錶,離石頭說的時間還差不少,雖然不明白為啥要等,但石頭既然這麼交代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一個小時到了。
小叔趙振業找到李主任辦公室,敲門進去。
李主任正在開會,屋裡坐了好幾個人,煙霧繚繞的。
小叔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進去,湊到李主任耳邊低語了幾句。
李主任聽完,臉上的表情從嚴肅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興奮。
他當場宣佈休會,把手一揮:“散會!”
在座的人都愣了,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看李主任那副火急火燎的樣子,誰也不敢多問,收拾東西走了。
李主任從辦公室出來,一路走一路吩咐,讓人去叫孟工,叫孟小星,叫鐵錘,叫技術科其他沒有任務的人。
當初去村裡參與研製拖拉機的幾個,一個不落全叫上。
又叫來物料科科長,讓他立刻準備一批優質鋼材,裝車待命,隨時準備拉走。
物料科科長愣了一下,這批鋼材是準備用在別處的,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李主任一個眼神過去,他立刻閉嘴了——現在李主任可是被上級已經加過擔子的,廠裡敢反駁他的沒幾個人。
李主任交代完這些,正好孟小星首先趕了過來,聽完情況後,孟小星不免嘀咕一句。
“石頭不也是我們廠的顧問嗎?怎麼能厚此薄彼不給我們這邊也送一份設計圖?”
李主任聽完,莞爾一笑,不做解釋,但心想喜滋滋:還得是趙大寶這小子,心眼子真多。
這兩廠聯合草案最好的成果,也是最快能出成績的成果,不就來了?
還得是趙大寶,和自己完全同頻共振。
要是趙大寶在眼前,他保證抱著親上一口,還要誇一句,不送的好——當然,也就是想想,真親了怕趙大寶跟他急。
李主任安排的時候,還沒忘記二叔。
他特意吩咐小叔:“老趙,帶你二哥去小食堂,點兩菜,算廠裡的。跑了一路,肯定也早餓了。”
小叔點頭應了,找到二叔,拉著他往小食堂走。
二叔一聽說有飯吃,眼睛都亮了,腳步也輕快了。心裡暗暗佩服還是軋鋼廠大氣,這都過了飯點了,還不忘自己吃飯問題,比去機械廠來的幸福。
以後還有來軋鋼廠的活,他肯定跑在第一個,他一邊走一邊笑,嘴角彎著,怎麼都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