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平川忽然停下來,衝門外喊了一嗓子:“小張!去把雷工叫來!快!”
外面的腳步聲“蹬蹬蹬”地遠去了。
不一會兒雷工來了,推門進來還沒站穩,郝平川就把本子塞到他手裡。
“你看看這個!”
雷工接過本子,翻開第一頁,眉頭微微皺起。
翻到第二頁,眼睛裡有了光。
翻到第三頁,手也開始抖了。
他一頁一頁地看完,抬起頭看著郝平川,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激動。
雷工深吸一口氣,聲音都有點發顫:“割曬機?這……這是配套手扶拖拉機的?”
郝平川點點頭:“石頭畫的,他二叔送來的。前置,撥禾輪,輸送帶,割臺……一樣不差,連尺寸都標得清清楚楚。”
雷工又看了一眼圖紙,“這要是弄出來,就不用鐮刀下地了,而且很適合現在使用,也適合我們機械廠製造。”
郝平川一拍桌子:“對!就是這個意思!”
兩人在辦公室裡研究起圖紙,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得熱火朝天,唾沫星子橫飛。
郝平川指著圖紙上的一個尺寸說:“這個割臺寬度,一米二?會不會太寬了?”
雷工搖頭:“不寬,石頭量過的,手扶拖拉機的輪距剛好匹配。”
郝平川又指著另一個地方:“這個撥禾輪,偏心式的?咱們廠能加工嗎?”
雷工想了想:“能,做個模具就行,費點力氣而已。”
......
兩人越說越來勁,聲音也越來越大,完全沉浸在圖紙的世界裡。
二叔被晾在一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插句話又插不上,只能乾站著,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
肚子卻在這時候“咕咕”地叫起來,聲音還挺大,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跟打雷似的。
他摸了摸肚子,後悔得不行——早知道就該把那碗飯吃完再進城,哪怕扒拉兩口也行啊。
開了一上午的拖拉機,又餓著肚子騎了一路的三蹦子,現在前胸貼後背,腸子都在打架了。
可惜對於完全投入到圖紙中的兩人來說,壓根沒聽見二叔肚子的抗議聲。
二叔站在旁邊,看著兩人對著圖紙指指點點,心裡那個委屈啊,跟個小媳婦似的。
他的肚子叫了一陣又一陣,跟打鼓似的,但兩個人討論圖紙正酣,壓根沒人理他。
趙振民心裡把趙大寶臭罵了一頓:石頭啊石頭,你可把二叔害慘了,回去你得賠我一頓飯,紅燒肉的那種,還得管飽!
他越想越氣,肚子越叫越響,反正本子已經送到了,他也可以交差了,還是早點撤吧。
再待下去,肚子再叫兩聲,沒準人家以為外面打雷了。
他想到三弟趙振業在軋鋼廠上班,反正等會也要過去一趟軋鋼廠,要是能早點趕過去,沒準還能混頓吃的。
想到這兒,二叔鼓足勇氣,開口道:“那個……兩位,東西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村裡在忙著搶收,麥子不等人,我還得回去幹活。
聽到這話,兩人才從圖紙中回過神,抬起頭髮現屋裡還有一個人。
郝平川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好像這才意識到辦公室裡一直站著個人似的。
他趕緊站起來,滿臉歉意,搓著手說:“哎呀呀,同志,實在對不住,剛剛研究得太投入了,把你給忘了。這麼熱的天還耽誤你事,來來來,喝瓶汽水,解解渴。”
他從櫃子裡拿出一瓶北冰洋,遞過來,橙色的玻璃瓶上還掛著水珠,冰冰涼涼的。
二叔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不渴。”
郝平川哪裡肯聽,塞到他手裡,二叔推辭不過,只好接過來,拿在手裡。
冰涼的汽水瓶貼著掌心,涼絲絲的,二叔嚥了咽口水——他還真有點渴了,但又不好意思當著人家的面喝,就那麼攥著。
二叔轉身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門把手。
雷工忽然想起甚麼,在後面喊了一聲:“同志,等一下。”
二叔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雷工看著二叔,問:“石頭有沒有讓帶話?除了送圖紙,還說甚麼了?”
“瞧我這腦子!”
二叔一拍腦袋,他轉過身來,回了兩步。
“石頭讓我跟你們說一聲——讓你們立刻安排生產幾臺,越快越好,最好是明天早晨送一臺到趙家村,他要用。”
二叔說完,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他趙大寶需要就要讓人家送,還明天早晨就要送到,也太大爺了。
果然,郝平川一聽這話,臉上的表情瞬間精彩起來,眉頭擰成個疙瘩,嘴角抽了抽,嘴巴張開,明顯是要開罵了——混蛋......趙大寶!
之前還是人來廠裡,現在直接甩個圖紙?還得明天就要見到成品?還他要用?他當他是大爺?還是廠裡是變戲法的?技術不要吃透?材料不用備?工人不用睡覺?機器不用除錯?
一肚子話衝到嗓子眼,就要噴湧而出。
眼看著郝平川嘴裡就要冒出“混蛋”二個字,雷工眼疾手快,快步上前,一隻手推著二叔的後背,把他送出了辦公室。
雷工一邊關門一邊衝二叔笑著點頭:“同志,辛苦你了,回去跟石頭說,讓他放心,我們一定想辦法,儘快弄好!”
說完,門“砰”地關上了。
二叔站在走廊裡,手裡攥著汽水瓶,一臉懵。
他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出了辦公室。
他撓撓頭,自言自語:“城裡人辦事,真是雷厲風行啊……”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北冰洋,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冰涼的汽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甜絲絲的,他舒了一口氣,擰上蓋子,把汽水揣進兜裡,轉身往樓下走。
辦公室裡,郝平川被雷工攔腰抱住,胳膊還在空中揮舞,嘴裡開罵著。
“趙大寶這個小兔崽子!明天早晨就要?他當廠裡是他家後院呢?從設計到生產,哪個環節不要時間?材料不要備?工人不要休息?這不是欺負人嗎?”
雷工等他罵完了,才鬆開手,理了理衣服,慢悠悠地說:“老郝,你先別急。石頭既然這麼急,肯定有他的道理。這會也正是農忙的時候,麥子不等人。”
郝平川哼了一聲:“他急?天天躺那跟個大爺一樣,要是早點想到農忙不等人,多上點心,這圖紙早點拿出來......”
雷工拍拍他肩膀:“咱們先把圖紙細化一下,看看一個晚上時間能否夠搞出來的?”
郝平川氣呼呼地坐回椅子上,拿起圖紙又看了看,嘴裡罵著趙大寶,眼睛卻已經開始在圖紙上量尺寸。
雷工知道,他這是氣歸氣,活還是得幹。
與此同時,二叔騎著三蹦子出了機械廠,朝著軋鋼廠的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