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寶聽了幾耳朵,才知道這些大多是師父當年在天橋認識的——有撂地討生活的,有說書的大家,有唱戲的名角,還有雜耍的藝人。
其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長衫,往那兒一站,氣度不凡,開口就是一段評書,講的是《三國演義》裡的“趙子龍長坂坡”,聲音洪亮,吐字清晰,院子裡的人都被吸引過來,聽得入神。
趙大寶認出他來——這不是後世家喻戶曉的評書大師嗎?
他前世還在收音機裡聽過他的節目。
另一個穿著戲服的中年女人,也不管有沒有臺子,開口唱了一段京劇,唱的是《貴妃醉酒》,嗓子一亮,院子裡的人都愣住了,連兩個小傢伙都不哭了,睜著眼睛四處找聲音。
趙大寶又認出來了——這也是後來的京劇名家,電視上經常出現的。
趙大寶站在人群裡,看著這些後世只能在書本和電視裡見到的人物,心裡那叫一個感慨。
師父這人脈,也太廣了吧?這還是自己之前認識的那個老頭嗎?
這些人,放在後世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能上春晚的主兒。
這邊趙大寶在震驚中,那邊二師兄姍姍來遲。
院門口響起腳步聲,二師兄氣喘吁吁地跑進來,額頭上全是汗,衣服都溼透了。
他一進門就衝到鐵腿陳面前,連連道歉:“師父,對不住對不住,我來晚了。”
鐵腿陳端著茶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二師兄趕緊解釋:“昨天主家要趕工期,粉刷房子,他們非要這兩天入駐,我走不開,實在沒辦法……”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不是他故意找藉口,主要是他老孃,昨天在家把他看得死死的,不讓他來師父家,想著讓他和師父家這邊做個切斷。
今天還是趁著老孃一個不注意,偷跑出來的。
鐵腿陳聽了,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他心裡一肚的數,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說:“有這份心就行,別耽誤了主家的事,等會打包點東西帶回去......”
“是,是,是......謝謝師父......”
二師兄如蒙大赦,趕緊跑去幫忙,路過趙大寶身邊時,衝他擠擠眼,小聲說:“小師弟,幫我美言幾句。家裡實在是......”
趙大寶忍著笑,點點頭。
他看著二師兄那副狼狽樣,有些好笑——這些師兄,雖然各有各的難處,但心裡都記著師父。
院子裡越來越熱鬧,棚子底下坐滿了人,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笑聲不斷。
兩個小傢伙被師孃和師兄媳婦抱著,輪流接受客人們的祝福。
有人送長命鎖,有人送銀手鐲,有人送紅包,還有人送了幾尺紅布,說是給孩子做衣裳。
師孃笑著道謝,懷裡的小孫女卻不管不顧地睡著了,口水流了師孃一肩膀。
大孫子倒是精神,睜著眼睛四處看,小手揮舞著,時不時“啊啊”兩聲,像是在跟客人們打招呼。
隨著時間推移,院子裡的人越聚越多,棚子底下都快坐不下了。
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大人們端著茶杯聊天,廚房裡飄出的香味越來越濃,勾得人直咽口水。
趙大寶搬完最後一張桌子,擦了擦汗,站在棚子邊上喘氣。
大師兄走過來,遞給他一杯茶,壓低聲音:“快了,吉時馬上到。”
話音剛落,院門口響起一陣鞭炮聲,“噼裡啪啦”的,震得院子裡的雞都飛上了牆頭。
孩子們捂著耳朵尖叫著跑來跑去,大人們笑著往後退,給鞭炮讓出地方。
紅色的紙屑在空中飛舞,落在人們的肩膀上、頭髮上,跟下紅雨似的。
兩個小傢伙被鞭炮聲嚇得一激靈,嘴一癟,哇哇哭了起來,師孃和師兄媳婦趕緊抱著哄,拍著背,晃來晃去,不一會兒又安靜了。
鞭炮聲剛落,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吉時到——!”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院子正中央臨時搭起的小臺子。
臺上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鋪著紅布,放著香爐、燭臺,還有幾樣果品點心,香菸嫋嫋。
臺子兩側各站著一個老頭,都是鐵腿陳的老朋友,穿著整齊,表情莊重。
一位仙風道骨的老先生走上臺子,頭髮花白,留著長髯,穿著一件青色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往臺中央一站,氣度不凡。
他先抱拳行了個圈禮,目光掃過臺下的賓客,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各位,今天是鐵腿陳孫子和孫女的滿月宴,同時也是他收關門弟子的擺支宴。受老夥計的邀約,今天我張老頭託個大,擔任老兄弟這擺支收徒的司儀。要是做得不好的地方,各位同仁擔待,多包涵!”
臺下響起一片掌聲和笑聲,有人喊:“張老先生客氣了!”
有人喊:“您老主持,我們放心!”
張老先生笑著擺擺手,摺扇一收,往桌上一拍,正色道:“閒話少說,下面,擺支收徒儀式正式開始!”
趙大寶站在臺子旁邊,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他看了看鐵腿陳,師父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黑色對襟褂子,腳上穿著千層底布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板挺得筆直,坐在臺子左側的太師椅上,表情嚴肅,但眼角帶著笑意。
師孃坐在他旁邊,穿著暗紅色的褂子,頭髮盤起來,彆著一支銀簪子,懷裡還抱著小孫女,小孫子被小嫂子秦飛燕抱著,站在旁邊。
張老先生清了清嗓子,朗聲道:“第一項,請師父上香!”
鐵腿陳站起來,走到臺前,從桌上拿起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雙手舉過頭頂,對著天地行了一禮,然後插入香爐。
香菸嫋嫋升起,院子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風吹過棚布的聲音。
“第二項,請師父講述收徒緣由!”
鐵腿陳轉過身,面對臺下眾人,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陳鐵腿,年輕時富國也窮國,綾羅綢緞穿過,天橋也撂地過,懂些拳腳功夫,後來收了幾個徒弟,如今也都成家立業了。本想著暗度晚年,不再收徒弟,但石頭這孩子……”
他頓了頓,看了趙大寶一眼,目光柔和下來,“這孩子,心正,品好,有擔當。我收他做關門弟子,一來是看他是個好苗子,二來也是想把手藝傳下去。”
他說完,對著臺下拱了拱手。
臺下掌聲響起,大師兄帶頭喊了一聲:“師父說得好!”
其他幾個師兄也跟著叫好。
趙大寶站在旁邊,鼻子有點酸,使勁眨了眨眼,沒讓眼淚掉下來。
兩世為人,何其榮幸能拜入師門......